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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下的月色一年比一年清亮。
小燕子窝在尔泰怀里,身上还带着晚膳时沾上的槐花味。酒已经饮尽了一壶,尔泰怕她受凉,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反披在她肩上。她的脑袋枕在他颈窝里,眼睛半阖着,像只被春夜灌醉了的猫。
“尔泰。”小燕子忽然叫他,声音软得发飘。
“嗯。”
“你说,我们这二十年,是不是走得比别人一辈子都长?”她偏过头来,蹭着他的锁骨。
尔泰伸手替她拨开额前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顺着她的眉骨慢慢描下来:“不短。可跟你在一起,再长也嫌快。”
小燕子听了,在他颈间低低地笑。那笑声振着翅,像从很远很远的春烟里飞来的燕雀,轻巧又暖。
“你记不记得,你写和离书那晚,也是在这么棵槐树底下?”他忽然问。
小燕子一怔,缓缓坐直了身子,回头望他。
尔泰没看她,只抬起头,望着头顶那株老槐树。月光从密密匝匝的花叶间筛下来,落得满身都是,像揉碎了的银子晃在衣摆发梢。
“记得。”她说,“那晚我坐在窗前,心里空得厉害,像被人拿勺子把心挖走了一样。后来你跪在府门口,雨下得那么大,萧忠劝你回去,你不肯。我就在门后站着,听四喜喊‘二爷快回吧’。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傻。”
尔泰轻笑起来,伸手把她重新揽回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我是傻。傻到把和离书撕了,又不敢告诉你。”尔泰低头看小燕子,目光深而软,“你知道那封和离书后来在哪儿吗?”
小燕子摇头。
尔泰握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把它烧了。烧它那晚,月亮也和今天一样圆。我蹲在书房外头,一页一页撕成碎,一点点扔进燃着的炭盆里。烧到最后一页时,手抖得对不准火。”
小燕子听着他说,眼眶一点一点漫开热意。她忽地抬头,用嘴唇去寻他的唇。他偏过头来迎住她,轻轻一碰,又退开,像在试探。她揪着他的衣襟,不让他退,踮起脚,把那个吻重新印了上去。这回谁也不躲了。他的吻像这夜里的风,从她的唇瓣上拂过去,又深又缓。她闭上眼睛,感到他滚烫的指尖穿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紧紧贴着她的背,像要把她按进自己的身体里。细碎槐花从枝头落下来,飘在他们交叠的衣袂上,像一场只肯落在他们肩头的、无人察觉的小雪。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慢慢分开。
小燕子喘得厉害,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声音像浸了蜜:“你这个人,总在槐树底下招惹我。”
尔泰低低地笑,亲了亲她汗湿的鬓角:“那可怎么办。这棵槐树怕是要长在这儿,长一辈子了。”
小燕子“噗”地笑出来,又去亲他的喉结。他闷哼一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哑声道:“再闹,今晚就在这儿过夜。”
小燕子偏不怕他,仰起脸来,眼波潋滟:“好啊。反正孩子们都睡了。”
尔泰眸子一暗,俯身便堵住了她的嘴。
又过了许久,远处孩子们住的后罩房那边,忽然飘来极轻极轻的几声笑。是团团。大约又做了什么梦,在梦里追风。圆圆奶声奶气地嘟囔了句什么,又静了下去。小燕子从尔泰怀里悄悄探出头来,支着耳朵听了听,笑起来:“你儿子,又梦见掏鸟窝了。”尔泰也笑,说:“上回他还说,梦见自己骑在你脖子上,伸手去够月亮。”小燕子“切”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那不是你小时候干的事吗。每次放风筝都把我往树杈上举。”尔泰道:“谁让你总想放得比城墙还高。”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声音却都压得低低的,像怕把这一院子的好梦惊散。
夜深了。尔泰先起身,将小燕子打横抱了起来。她勾着他的脖子,脑袋往他肩上一靠,说:“我重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