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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的啼哭像两簇暖融融的小灯火,把整个福府从沉沉的黑夜里,一下一下牵醒了。院中守了一夜的人先是一怔,随即像被风吹过的麦田,此起彼伏地松出气来。福晋当场便落了泪,两手合十连念了好几声佛。福伦坐在廊下,端茶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茶全洒在衣袍上,他也不管。尔康扶着福晋,又回头寻紫薇。紫薇和晴儿站在石阶下,两个人始终牵着手,这会儿才敢去看对方。
紫薇眼里全是泪,晴儿也红了眼眶,却先扯出一个笑来:“我就说,她这样刚强的人,必能挺过去。”
紫薇点点头,嘴唇颤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两个。是两个。”
晴儿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是。两个。”
萧剑站在廊下,手里的箫,紧了又紧。
消息传到边关已是半月之后。那日萧之航正领着一队亲兵巡视新筑的烽燧,传讯兵骑马从山道上奔来,扬起一路黄尘,还没到跟前便滚下马背,气喘吁吁地报:“将军!京城喜报!福二少夫人生了!是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
萧之航站在半截土城上,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啃完的胡饼。他听完,像没反应过来似的,半晌没动。几个亲兵都看着他。他慢慢把胡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去摸腰间的剑柄。那手稳得像在扶一面大纛。然后他抬起头,朝东方望过去。那是京城的方向。隔着千里戈壁、万重山峦,他仿佛能看见福府里灯火通明,听见那两道此起彼伏的婴啼。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有泪从眼角沁出来,顺着风沙磨出的皱纹沟壑一路漫进鬓角。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众将,拿手背极快地抹了一下脸。
“我儿有后了。”萧之航说。声音不大,却像把整个旷野都震了一震。
亲兵们齐刷刷跪下来,喊:“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萧之航仰头望天,天是极阔极阔的蓝,几朵云被风吹得又高又远。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又哑又亮,像从极深极深的岁月里捧出来的一捧热泉,顺着胸膛一路漫到喉咙口。萧之航回头对亲兵们道:“传我令,今夜杀羊!全营同庆!萧家添丁,福家添后!”他跳下土城,大步往营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低声自语:“雪吟,你看见没有?咱们阿云,有孩子了。”
风从远处刮来,把他身上那件铁甲吹得叮当作响。天边的云散了,太阳照下来,把整座营寨镀成金红。他走得很稳,很急,像要把这喜讯也踩进边关的黄土里。
京城,福府。天已亮透了。尔泰还跪在产房内的脚踏上,背靠着床沿,怀里一左一右地搂着两个孩子。他不敢收紧手臂,只用手肘虚虚地圈着两个小小的身子。孩子的脸又皱又红,头发湿乎乎地贴在脑门上,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不时地咂巴一下。尔泰低头看他们,看了半天,忽然傻笑起来。他笑了一下,又抬头看床上的小燕子。她正在睡着,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和斑斑点点的汗渍,嘴唇干裂出几道细纹,可眉眼是松开的,呼吸也平稳。他忽然觉得,这屋里所有的光都聚在她身上了。他想起她生产时那一声声撕裂般的喊叫,想起她掐着他的手说“你敢放弃孩子我跟你没完”,想起她浑身是血还朝他挤出的那个笑。他眼眶又热了。他低头,在两个孩子的额头各亲了一下,又倾过身去,在小燕子唇上极轻极轻地一吻。这一吻轻得像落在云絮上,生怕惊碎了这个被他们拼尽半条命才换来的柔软早晨。
“二爷,该把孩子抱出来了。二少夫人要歇着,您也不能一直这么抱着。”稳婆过来劝。
尔泰不肯,说:“再抱会儿。他们刚出来,认人呢。”
福晋进来了,先看了看小燕子,又看尔泰,见他就这么坐在地上守了一夜,胳膊上纵横交错全是小燕子掐出来的血印指痕,青黑的胡茬也冒了出来,整个人活像刚从阵地上熬下来的老兵。她又心疼又好笑,蹲下来,轻声道:“有你这么当阿玛的吗,光知道抱着,不知道给娃喂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