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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险些泼出来。越多就越像家。这话是她说的,那年夏天在后山,她抓了满满一把种子往风里撒,阿玛问她为什么撒那么多,她就是这么答的——“格桑花越多就越像家。”她从来不知道阿玛还记得这句话,就像她从来不知道阿玛会把那只刻了流云的小木匣留到现在。
“福二少夫人?”萧之航唤了一声。
小燕子回过神来,将茶盏搁下,站起来朝他福了一礼:“将军盛情,却之不恭。这花种我收下了,多谢将军。”她将那只小木匣轻轻拿起来,没有当着阿玛的面打开,只是把它放在手心里。匣底有些凉,却像是被握过很久,和银锁一样被人的体温磨出了温润的光。
萧之航望着她将木匣收入袖中,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轻得像一片落雪,悄无声息地沉进了自己的心底。
“福二少夫人,萧某方才说有东西要送,其实还有一样。”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布包递过去,“这也是回疆带来的,是当年我女儿留下的几件小玩意儿。我本想留作念想,可昨日在福府见福二少夫人与我那失散的女儿年纪相仿、性情相近,思来想去,觉得赠予你倒比留在我这个粗人手里更合适。就算是谢你今日送还玉佩。”
小燕子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小的弹弓,弹弓柄上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云。这是她小时候的弹弓,阿玛亲手削的,她用这把弹弓打过营地门口那棵沙枣树上的果子,还打破了隔壁帐子扎营副将的水囊,被娘罚站了一个时辰。她将弹弓翻过来,在云纹旁边还摸到了一行小字,刻得极浅,像是后补上去的——“阿云五岁”。她的手指缓缓从弹弓柄上移开,垂眸将布包慢慢合上。嘴唇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眼眶里的热意拼命往外涌,被她死死咬着牙关咽回了心里。
“将军,”小燕子站起来,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这弹弓是令爱幼时之物,太过珍贵。我不能收。”她将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微顿,缓缓往萧之航的方向推了半寸,手指在布包上停留了一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萧之航望着她那双眼睛,忽然上前一步,将布包重新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触到她的掌心,那只常年握枪握剑的手磨出了满掌厚茧,糙硬的触感带着久经沙场的沉实。此刻那只手握得很轻,却比任何力道都更让人无法挣脱。
“拿着。”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我女儿小时候用这把弹弓打过我。她嫌我总不在家,有一回我出征回来,她藏在门后面拿弹弓打我脑门,石子儿打偏了落在马鞍上,她自己倒先哭了。她娘骂她没规矩,罚她抄了十遍《女诫》。后来我偷偷把弹弓还给她的。我说——”
他忽然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说什么?”小燕子望着他,眼眶红得像烧了两团火,声音却努力稳住,可那种稳已经到了极限,像一道被洪水冲了太久的堤坝。
“我说——”萧之航抬起眼来,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蓄着一层极薄极亮的水光,“弹弓收好。等阿玛回来了,再带你去打沙枣。”
厅中忽然安静极了,连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紫薇悄悄站起身退到门边,只余下父女二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在晨光里无声对望。
小燕子低下头去看着掌心里那把弹弓,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一滴接一滴地落在弹弓柄上,洇湿了那朵歪歪扭扭的云。她没有擦,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这么多年啊。从风沙漫天的边疆到红墙琉璃瓦的京城,从无拘无束的萧云到身负虚名的还珠格格,从被阿玛捧在手心里的娇憨小丫头到独自在冷清西院里熬过无数漫漫长夜的福二少夫人。她忍了太久了。她在慈宁宫跪着挨骂时没有哭,在西院独自泡冷茶时没有哭,在长安街远远望着阿玛策马而过时没有哭。可现在阿玛把弹弓塞进她手里对她说——“等阿玛回来了,再带你去打沙枣。”
她抬起头来望着萧之航。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萧之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反复地念着一个字。他认出了那个字的口型。是“阿玛”。
萧之航浑身一震。他没有再问,没有再说,只是伸出手去轻轻覆在她单薄的肩头上。那只手在微微发颤,可覆在她肩头的力道却轻得像是在碰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然后他缓缓地、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唤了一声。
“阿云。”
小燕子手中的弹弓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抬起泪眼望着他,嘴唇抖得厉害,翕动了半天,终于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了那个憋了整整多年的称呼。
“阿玛。”
那一声又轻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一点点拖出来的,带着多年的隐忍、委屈和思念,带着西墙下那些格桑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所有辰光。
萧之航的眼泪猛地夺眶而出,砸在衣襟上。他颤抖着张开双臂,将那个瘦弱的身影紧紧拢进了怀里,仿佛要把这缺失的年月都揉进拥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