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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最后一句话时嘴角微微一弯,语气里带了几分顽皮。柳红被她这模样逗得又是笑又是泪,还想再推辞,柳青却在旁边开了口:“成。就按你说的办。”他这人嘴笨,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是端端正正地朝小燕子拱了拱手,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感激都揉进了这一拱手里面。
这份带着滚烫心意的约定,就这么稳稳落了地。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小燕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热茶的工夫都少得可怜。白日里要理福府的庶务、看诊,傍晚便去槐树巷盯着铺子的修葺装潢。紫薇知道后,二话不说也拿了私房银子出来,又帮着拟菜单、写匾额、张罗开张事宜。连晴儿都趁着出宫的机会来看了两回,见那铺子后院里空空荡荡的,第二回便从慈宁宫搬了几盆花来摆在廊下,说是“开业大吉,总要有点颜色”。柳青柳红更是忙得连轴转——柳青带着几个伙计刷墙钉桌,柳红领着两个丫头置办锅碗瓢盆,两个人累得嘴上起了燎泡,眼底却亮得像盛着星星,满是对未来的盼头。
六月底,会宾楼开张了。开张那日不算隆重,小燕子没有惊动福府的人,只请了紫薇和几个相熟的女眷来暖场。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会宾楼”三个大字,是紫薇的亲笔。店里窗明几净,桌椅都是新打的,厨房里飘出柳青拿手的红烧肘子和糖醋鲤鱼香气,勾得过路的行人脚步一顿,忍不住频频往里张望。
小燕子站在柜台后面,穿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家常衫子,袖口卷到手肘,正帮着柳红清点今日的流水账。紫薇坐在靠窗的雅间里,隔着竹帘看她在柜上忙活,忽然对身边的晴儿说了一句:“你看她,像不像这店里真正的老板娘?”
晴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小燕子一手翻账本,另一只手将碎银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不时抬头招呼进来的客人,言谈间既不是福二少夫人的端庄拘谨,也不是从前小燕子的咋咋呼呼,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利落。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漱芳斋,小燕子连自己的月例银子都数得颠三倒四,如今却能站在柜台后面把账算得条理分明。
小燕子并不知道她们在看她。她只是低头翻着账本,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和柳青柳红挤在大杂院,三个人分一碗饺子,柳红说“往后要是能开一家自己的馆子就好了”。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遥不可及的梦——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闲钱开馆子?可如今,馆子开起来了。她没能让自己的婚事圆满,没能让尔泰记起她,可她把柳红的那碗饺子梦变成了真的。这样也是好的。
傍晚时分,客人渐渐散了。小燕子帮着柳红收拾完最后几张桌子,正要在柜台旁坐下喝口茶,柳青忽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饺子。
“刚包的,猪肉白菜馅。”柳青把饺子放在她面前,又从筷筒里抽了双筷子递过去,“你嫂子让我单独给你留的。”
小燕子忙接过筷子,指尖触到竹筷的凉意才稍稍压下心头的热,她夹起一个圆润的饺子咬开小口,鲜烫的汤汁瞬间在舌尖炸开,烫得她直缩脖子哈气,却还是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好吃”。她连吃了三个,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柳青和柳红,嘴角弯了起来。那笑意不深,却是真的,像冬天过后土里钻出的第一棵嫩芽。
“真好。”小燕子说,“就像从前在大杂院过年一样。”
柳青和柳红对视一眼,都笑了。柳红伸手替她擦掉嘴角沾的一点面粉,动作自然得像从前在大杂院里一样,嘴里却念叨着:“都是当主母的人了,吃东西还跟小孩似的。”
夜色像墨汁似的慢慢洇开,槐树巷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了,最后只剩檐角的月影在石板路上晃悠。会宾楼的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照得门前石板路上人影长长。二楼雅间的竹帘后面,几盆晴儿从慈宁宫搬来的兰草正在月光下舒展着叶片,像是也在悄悄地安家。
而此刻的福府书房里,尔泰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指尖捏着一卷兵部公文,目光却落在窗纸上晃动的树影上,耳朵微微侧着,听着窗外隐约飘来的更鼓声,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四喜方才回来报过——二少夫人今日在城南槐树巷,和柳青柳红一道张罗什么酒楼开张。她既未亲口告知,也未曾遣人通传。如今这府里的大小事宜,她只与福晋商议,只同紫薇斟酌,只和明月彩霞交代,竟半分不肯来书房问他一句。
尔泰放下公文,站起身来踱到窗前。西院的灯还黑着——她还没回来。窗台上那片枯蔫的海棠叶不知何时已被风卷走,只余下一层淡淡的尘灰,落得满台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