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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反求诸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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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的眼眶终于漫上一层红意。她没有哭,只是飞快地眨了眨眼,将眼底翻涌的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随即弯下腰,轻轻将紫薇从地上扶了起来。

“我知道。”小燕子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所以我才要学。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好,是因为我想变得更担得住事。从前的我总让人替我操心,以后我想替你们多分担一点。”

那天夜里,紫薇走后,小燕子又坐到了妆台前。她望着镜中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抬手将发间的银簪拔下,满头青丝如瀑般散落下来。她将银簪搁在手心里看了片刻,然后拉开妆奁最底层的抽屉,将那枚银锁也取了出来,和银簪并排放在一起。

锁是旧的,簪是新的。她拿起银簪重新插进发间,然后将银锁放回了抽屉最深处。手指在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关上抽屉。力道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去正堂向福晋请安。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旗装,袖口的云纹是紫薇帮她挑的绣样。她走进正堂时脚步不紧不慢,给福伦和福晋行礼后端端正正在下首坐下,主动将除夕家宴的事一一禀报。从菜单的荤素搭配说到各院来宾的座席安排,条理分明,语气沉稳,没有一句废话。

福晋低头喝茶,目光却从盏沿上越过去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等小燕子说完,福晋搁下茶盏,笑着对福伦说了一句让在场人都微微意外的话。

“咱们福家两个媳妇——紫薇温婉,小燕子通透。老爷你说,这是不是咱们福家的福气?”

福伦闻言,放下手中的书,看了小燕子一眼,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不假。”

小燕子起身福了一礼道了谢,面上漾着浅浅得体的笑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刚走到门口,正撞见尔泰从书房那边过来给福伦请安。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长袍,袖口微卷,脚蹬皂靴,想来是刚从马场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浸着草木气息的凉津津的风。两人在正堂门槛内外打了个照面。

“二爷早。”小燕子朝他福了一福,语气平淡而有礼。

“早。”尔泰点了点头。

小燕子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步,连步伐的节奏都没有变。尔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今天穿的不是素日那件旧袄,而是一件新衣裳。藕荷色很柔,衬得人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润。

他立在正堂门口望着她拐过回廊,直到福伦在里面唤他,才猛地回过神,抬脚走了进去。

中午时分,永琪又来了福府。这一回他是一个人来的,欣荣没有同行。他进门时神情平和,步履从容,不像从前那样带着一肚子火气。小燕子正坐在廊下翻医书,抬头看见他,往他身后瞧了一眼:“咦,你那个影子呢?”

永琪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他撩起衣袍,在她身侧的石凳上缓缓坐下,伸手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浅啜一口后才开口道:“她今日陪额娘去法华寺进香了。额娘如今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说她‘沉静有礼’‘知书达理’,连老佛爷那边都夸了好几回。”

“那不是好事吗?”小燕子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是好事。”永琪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我今日一个人走在街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小燕子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了往日惯有的倔强与不耐,反倒带着几分罕见的茫然与认真——像是一个人忽然察觉自己的日常里早已融进了一样东西,待那东西不在身边时,连脚下的步子都空落落的,轻得发飘。

“五阿哥,”她合上书,故意拉长了声调,“你如今算是认了这门亲事了吧?”

永琪没有像从前那样跳起来大喊“我不娶”。他垂眸盯着手里的茶盏,拇指沿着瓷白的杯沿轻轻摩挲了两圈,良久才缓缓开了口。语气不像告白那么郑重,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永琪说,“我以前觉得自己要娶的人,应该是能跟我吵、能跟我闹、能跟我一起骑马射箭的。可她不会骑马,也不爱吵闹。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我说,我说完她轻轻接一句,那句就能刚好接在我心里空着的位置上。”他抬起头看着小燕子,目光格外坦诚,“皇阿玛说得对,她是个好姑娘。我以前不知道这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现在我觉得——跟我有关系。”

小燕子望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翻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那里面有欣慰——永琪终于从那条撞得头破血流的死胡同里拐了出来。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不是嫉妒,不是不平,而是忽然觉得,这世上原来真有人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永琪,”小燕子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膝上摊开的医书,指尖无意识地描着书页上的一行字,“你好好待她。能遇到一个刚好接住你话的人,不容易。”

“我知道。”永琪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眉头微微皱起,望着小燕子的侧脸,“小燕子,你最近怎么变了?”

小燕子的手指顿了一下:“变什么?”

“你以前话多,现在话少。以前我说一句你顶十句,现在你光听。从前你动不动就跳起来,现在你坐得住。”永琪的目光里带着关切,却也带着一种不肯放过她的执拗,“你是不是还是不好?”

小燕子将医书合上放在膝头,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冬日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脸上,薄得像一层纱,半点暖意也无。

“不是不好,是长大了。”她的语调平淡而坦然,“你长大了,我也长大了。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学会了迁就欣荣,我学会了安静。大家都在往前。”

永琪没有再追问。可他心底压着一句话——她的安静,不是欣荣那般刻在骨子里的沉静,也不是紫薇那种从心而发的稳妥。这安静像是被什么重物硬生生压出来的,底下还埋着细碎的、未凉的余温。他见过从前的她,所以分得清这层区别。

傍晚时分,永琪翻身上马走了。小燕子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远去,正待转身回屋,紫竹院的春桃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枣泥糕走了过来,笑盈盈地福了一礼:“二少夫人,大少夫人说今儿厨房做的枣泥糕格外软糯,让奴婢给二少夫人送些来。”

小燕子接过碟子道了谢。春桃走后,她低头望着那碟还氤氲着热气的枣泥糕,忽然想起半年前紫薇给她送来的藕粉桂花糖糕。那时候紫薇隔着信笺写“你要好好的”,她也想好好的。后来她把这句话贴在妆奁底下,每天看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念一道护身符。如今,却再用不着看了。

她将枣泥糕端回屋里放在桌上,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将屉底那张鹅黄色信笺取出来。紫薇的字迹已经微微泛了毛边——“你要好好的”。她看了片刻,将信笺重新放回去,却在关上抽屉时用力过重,哐的一声。明月在门外听见,探头进来问怎么了,她已经在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来,眉眼平静如水。

“没事。”她说。笔尖饱蘸浓墨,落在医书批注那一页时,墨迹匀净,半点也未洇开。

夜色渐深,西院的灯依旧亮着。她翻开那本旧医书的下一页,在眉批处一笔一画地写下新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