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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继续开,往前面那条街拐。”
林肯轿车缓缓穿过这片破败的街区,街角一家小杂货铺的老板正往外搬货架,脚下踩过一个蜷缩在门口的流浪汉,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跟踩过一块石头一样。
隔壁卖热狗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轮子差点碾到另一个流浪汉伸出来的手,小贩骂了一句“ove”(滚开),继续走。
没人回头看。
老陈伯摇了摇头:“习惯了。这条街的人早就习惯了。冬天冻死几个,第二天市政的车来拉走,连新闻都上不了。”
李飒凤这时候反倒是车里最活泼的那个。
她把墨镜往鼻尖上一推,凑到车窗边,指着路边一个流浪汉搭的“帐篷”。
“哇,你们看那个!他居然用购物车当柱子,上面铺着垃圾袋当屋顶!这工程设计水平不比我家装修差啊!”
陈维正斜眼看她:“你对贫民窟的关注点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我观察力强嘛!”李飒凤嘴里棒棒糖换了个方向叼着,又指着另一边,“诶诶诶你看那个白人大叔,他那个灶台是用砖头垒的!上面还放了个铁罐子煮东西!什么玩意儿?”
老陈伯瞥了一眼:“那是在煮豆子罐头。把罐头放火上烤热,就算一顿饭了。”
李飒凤眨了眨眼:“那不就是露天野炊嘛……换个说法还挺浪漫的。”
陈维正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这张嘴啊,迟早被人打。”
“嘶!你干嘛打我!”李飒凤捂着额头瞪他,“我说错了吗?人家至少还有东西吃呢!”
“闭嘴吧你。”
李飒凤撇撇嘴,但确实消停了两秒。
两秒之后又凑过来。
“正哥,那边那几个人在干嘛?为什么站在墙角鬼鬼祟祟的?”
陈维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三个穿着宽大外套的年轻人靠在墙根,跟路过的一个人交头接耳了两句,然后互相递了什么东西。
“那个你别看。”陈维正直接把她的头按回来。
“为什么?”
“因为看多了会死人。”
李飒凤:“……”
她终于老实了。
车内安静了一段。
陈维正的目光落到最角落里的张曼钰身上。
十九岁的小姑娘,从刚才开始就没再说过一句话。她缩在座位最里面,围巾裹到了下巴,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
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维正认识这种表情。
不是害怕,是失望。
一种信仰被打碎之后的茫然。
1983年的香江,满大街都是“美国梦”的广告。移民中介、英文补习班、出国留学机构……所有人都在告诉你,大洋彼岸有一个完美的世界在等你。
张曼钰才十九岁,在这种信息环境里长大,脑子里对“美国”的想象全是摩天大楼和好莱坞明星。
然后今天,现实一巴掌扇过来了。
陈维正没有急着开口。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红绿灯坏了,闪烁着黄光。一辆警车从对面呼啸而过,警笛声刺耳,但没有停下来。
对面人行道上,一个黑人老太太抱着塑料袋在翻垃圾桶。
张曼钰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正哥……他们说美国是全世界最好的国家……”
“谁说的?”
“报纸上……电视上……所有人都这么说……”
陈维正靠过去一点,压低声音。
“你觉得呢?”
张曼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不知道了……我以前以为,只要去了美国,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很多人都这么想的……可是……”
她看了一眼窗外,又迅速把视线收回来。
“可是这里的穷人,好像比深水埗还惨。”
陈维正没有急着说大道理。
他伸手,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了她发红的鼻尖。
“冷?”
张曼钰愣了一下,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