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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将西山的轮廓染成一团墨色。
一行人不敢生火,借着淡淡的残月微光,悄悄离开废弃驿站。沈錾肩头新缠的布条还在渗血,狗蛋半扶半架着她,脚步放得极轻。护诉状匠人把油布包贴身捆在里衣,外层裹了件破旧粗麻短褂,远远看去,就像寻常赶路逃难的农户。
剩下两名匠人跟在队尾,背上背着简单干粮与伤药,五人沿着山间野径向北穿行,避开官道集镇。
“不能走大路。”狗蛋压低声音,目光不断扫向两侧山林,“州县的捕快、内厂密探都守在渡口、关卡。海捕文书已经贴出去,沈錾的画像传得到处都是,她脸上那道疤,一眼就能认出来。”
沈錾微微颔首,每迈一步,肩头就扯着伤口一阵剧痛,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她咬牙稳住身形,不肯完全倚靠狗蛋:“尽量走乡道,专挑流民走的小路。边关连年困苦,往北逃荒的人多,混在里面不容易起疑心。”
山林尽头,天光微微泛白。等走出这片低山,眼前景象骤然变了。
不再是江南温润的溪涧林木,放眼望去,土地干裂,田垄荒芜,村落十室九空。路边的荒田长满野草,偶尔能看见废弃土屋,土墙塌了半边,院里散落着破陶、朽坏的犁耙。
一队拖家带口的流民,正缓缓走在前方土路上。
老人拄着木棍,步履蹒跚;妇人怀里抱着襁褓婴儿,孩子小脸干瘪,哭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半大的孩童跟在一旁,赤脚踩在尘土里,嘴唇干裂起皮。
沈錾几人放慢脚步,远远跟在这支流民队伍末尾,混在人群之中。
“这些都是边关附近的军户家属。”一位老匠人轻声叹道,“听说宣府一带,军饷拖欠许久,劣甲朽坏,官府还不断征粮。北戎斥候时常越境劫掠,村子待不下去,只能向南逃难。”
前方路边,一名身着破烂军号衣的汉子,斜靠在枯树干上,腿上缠着发黑的绷带,血浸透布条。他身边蹲着他的妻儿,孩子怯生生攥着男人的袖口。
听见脚步声,伤兵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沈錾一行人身上。他见众人衣着朴素,风尘满身,不像是衙役捕快,哑着嗓子开口:“你们也是往南边逃的?别往前走了,再往北,离雁门堡近,北戎游骑时不时窜过来掳人。”
狗蛋上前半步,语气尽量平和:“我们往北去雁门堡,寻亲友。老哥,堡里现在是什么光景?”
那伤兵闻言,惨笑一声,咳出几口浊痰。
“寻亲友?那地方就是个烂摊子。守堡兵卒不足两百,参将早早带着亲卫跑了,只剩一个百户张愣子死守。军械锈的锈、缺的缺,甲胄薄得像纸片,弓箭箭支都凑不齐。军粮按月克扣,一袋粮里面掺三成沙土。”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伤腿:“上个月北戎斥候突袭村落,我为护妻儿挨了一箭。去找营里军医,药早就断了。那些当官的只管往京城递文书,讨要粮草兵器,奏章递上去,石沉大海。”
沈錾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攥紧。
这便是温守正一手织就的局。江南搜刮织造银两,盐铁走私牟利,边关军饷层层克扣,劣质甲胄送进九边。钱财落进士族官僚口袋,守土的军户、边兵,却要拿血肉硬扛北戎铁骑。
“听说黑单于正在集结大军,秋冬就要大举南下。”伤兵声音压得更低,“堡里不少人都想弃堡逃命,可张百户不肯。他说雁门堡一破,后面数百村镇再无屏障,百姓都会遭难。”
“张愣子。”沈錾低声记下这个名字。大纲里雁门堡死守的百户,此刻就在流民口中得到印证。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流民队伍瞬间骚动起来,妇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所有人低头缩到路边荒草丛里。
“是官府的驿骑。”狗蛋低声提醒,伸手轻轻推了沈錾一把,“蹲下,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