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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蒙蒙的白雾,水汽裹着秋凉,贴在人的皮肤上,浸得骨头缝里发寒。芦花泊的水寨之内,灯火大半已经熄了,只剩下主舱还留着一盏油灯,灯焰被江风扯得忽明忽暗,映着舱中几人沉凝的脸面。
沈青指尖按着那份用油纸层层裹好的诉状,油纸被江水浸得微微发潮,边角已经起了褶皱。这一纸东西,是江南无数织户、染坊匠人一笔一笔攒出来的凭据,记着温家私设官织、强征织工、压扣工钱的桩桩罪状,一路从苏州辗转送出,穿过好几道追杀,才送到芦花泊。
船帮的老艄公把茶碗重重往木桌上一放,粗粝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风霜,低声开口:“往北去的漕口,这几日风声很紧。温家已经派人知会了沿岸巡检司,凡是往北去的小船,一律严查。但凡看见面生的,直接扣人搜船。”
狗蛋靠在舱边立柱上,腰间别着一把短渔叉,闻言眉头一拧:“巡检司竟然肯听温家调遣?那温家的手伸得还真远。”
“温家手里有钱,又打着织造的名头,给地方上送了不少好处,沿岸不少官吏都与他们有牵扯。”一旁的沈錾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布囊,她一身短打,长发简单束在脑后,眉眼冷静,“明面上走漕河主干河道,几乎没有机会混过去。凡是客船、货船,过关卡都要登船查验,诉状根本藏不住。”
舱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江水拍打船板的哗哗声响。北上送诉状,是眼下最紧要的事,只有把罪状递到京城能管得着的衙门,江南一众匠人才有脱身的机会,不然等温家那座官织局完全铺开,织户们就要生生被套牢,再也挣脱不开。
沈青抬眼望向老艄公:“有没有别的路子,不走主漕,走支流浅滩绕道北上?”
老艄公缓缓摇头:“支流浅滩大多水浅,大船走不了,只能用小渔划子。可那些岔口渡口,温家也安排了人手蹲守。他们料到我们不敢正大光明闯关,偏生就在各个小渡口布下暗哨,专堵抄近道的人。前两日,就有一条帮里的小船,想从支汊绕过去,刚到渡口就被截住,船上两人被拿了去,至今还没有音讯。”
这话一出,舱内气氛又沉了几分。明路、暗路,全都被温家封死。
“硬闯关卡?”狗蛋往前踏出半步,眼中带着一股悍气,“我们船上几个弟兄都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水里的本事不差,若是夜里闯关,未必不能冲过去。”
老艄公长叹一声:“关卡上面不止巡检的弓手,还架着弩。小船一靠近,直接放弩箭,硬闯就是拿性命往箭尖上撞,很难闯过去。一旦船沉了,诉状落进江里,前面所有人的辛苦全都白费。这一纸凭据,比我们几个人的性命还要重,万万不能冒这样的险。”
狗蛋抿紧嘴唇,不再说话。他性子急,可也分得清轻重,诉状一旦损毁,江南织户就再无扳倒温家的凭证。
沈錾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平稳:“硬闯不行,绕道也被盯住,那能不能换一个思路,混进官家的船队里面?官家漕粮的漕船,沿途关卡不会细细盘查。”
“漕船?”老艄公愣了一下,随即缓缓摇头,“漕船看管极严,每一艘船上多少漕丁、押送的官吏是谁,都登记在册,外人根本混不上去,想要悄悄登船几乎不可能。”
“不是直接登漕船。”沈錾目光落在江面上的白雾,缓缓说道,“我听说,再过三日,有一队运送贡丝的船,自苏州出发沿漕河北上。这一批贡丝,名义上是送入京城织造衙门,押送之人是府里派来的差官。温家要开官织局,这一批贡丝和他们本是一路的,沿途关卡只会放行,不会严查。”
沈青眼中一动:“你的意思,是把诉状藏到贡丝船队的船上?”
“正是。”沈錾点头,“押送贡丝的差官只管护送丝料,不会去细细翻查捆扎妥当的丝包。只要能悄悄将诉状安置在贡丝船的货舱深处,跟着船队一路抵达京城,自然就能送到织造衙门。押送贡丝乃是官差,温家安插在沿岸的人手,不敢公然拦阻。”
老艄公沉吟片刻,眉头依旧锁着:“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贡丝船队停靠的码头守备森严,到处都是兵丁,想要偷偷摸上去放东西,何其难。一旦被拿住,那就是偷盗官贡的罪名,是杀头的重罪。”
“风险不小,可这是眼下唯一一条能安稳抵达京城的路子。”沈青伸手拿起那份油纸包裹的诉状,指尖轻轻抚过外层油纸,“主河道、支流渡口全都布了眼线,我们自己走,十有八九中途就要被截下。跟着贡丝船队北上,反倒出其不意。温家料定我们只会自己派人北上,未必会想到,我们会把凭据送进他们送去京城的贡船之中。”
狗蛋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法子妙!温家万万想不到这一招。什么时候贡丝船队停靠休整?我们趁夜摸过去。”
“船队会在青泥码头停一晚,补给淡水粮草。”沈錾早已经打探清楚消息,“就是明晚。青泥码头离芦花泊水路半日航程。码头有二十多名守兵轮流巡夜,船四周也有人值守,不能硬冲,只能寻守备轮换的空档悄悄登船。”
老艄公思索许久,终于缓缓点头:“既然打定主意,那我们就要把每一处漏洞堵上。码头的巡守时辰、换岗的间隙、贡丝船停泊的位置,都要再派人去打探一遍,不能仅凭传言。一旦情报有错,所有人都要折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