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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层一层压向大地,暮春的天光褪去最后一点淡金,天地间迅速沉进灰蓝。菱荡湖的苇丛在晚风里起伏,织机的声响渐渐稀疏,劳作一日的匠人们陆续歇工,棚屋点点灯火次第亮起。陈橹依旧守在湖口木栈台上,手里那根橹柄,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
老栓端来一碗温热的麦粥,放在他身侧的木板上。“天暗透了。按原先约定的时辰,苏州那边,该动手了。”
陈橹抬眼望向东南,夜色浓重,看不见苏州城的轮廓。“柳织娘那边最大的隐患,是藏在立柱后的暗探。那人既然看见了他们私语,必然会提前禀报总管。今夜的取名册之计,怕是从一开始,就落入温家布下的圈套。”
“那北线沈青呢?”
“淮河渡口的杂木林,此刻怕是已经分出生死。”陈橹声音低沉,“只盼他能护住背上万民书,千万不能让卷宗落入温家之手。”
千里之外,淮水西岸杂木林。
沈青脚下泥土不断向后打滑,身后就是湍急的溪流。三名死士轮番上前,短刀寒光交错,招招直取要害。他没有兵器,仅凭漕帮教的闪避腾挪,勉强躲开一轮又一轮刺杀,手臂外侧还是被刀锋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温热的血顺着小臂淌下,滴落在草丛里。
疼痛一阵阵钻心,可沈青死死咬紧牙关,始终把油布包袱护在后背。那油布裹了三层,防水防划,是临行前菱荡湖众人一针一线缝制。一旦文书损毁,江南千百织户的冤屈,便再也无处申诉。
为首黑衣死士冷眼旁观,并不急于亲自出手,只等着沈青体力耗尽。“沈书生,何苦硬撑。你一介文人,根本扛不住。交出包裹,我留你性命。”
“我信不过温家的许诺。”沈青喘息着,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林间树木交错,西侧有一处陡坡,坡下生满茂密荆棘。他心里打定主意,猛地侧身,迎着面前持刀之人虚晃一步,趁着对方收刀的刹那,转身向着陡坡纵身一跃。
死士没想到他会铤而走险,惊呼一声,紧跟着追过去。陡坡上荆棘丛生,撕扯衣衫,刮破皮肉。沈青翻滚落地,后背重重磕在石块上,闷哼一声,可双手依旧紧紧护住包袱。溪水就在不远处,他踉跄起身,一头扎进岸边芦苇丛,借着夜色掩护,向着上游浅滩奔逃。
黑衣死士紧随其后,脚步声在林间不停回荡,死死咬住踪迹不放。
同一时刻,苏州,官织局高墙之内。
亥时的梆子声从外城遥遥传进织造局。库房厚重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温家总管提着一盏油灯走出来,昏黄灯火晃动,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两名护院持棍守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