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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暗哨窥河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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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外,暮色垂落。

春日白昼渐长,可江南雾重,日头一落,水汽便顺着河道漫上来,薄薄一层笼在河面、田埂、苇丛之间,把整片河湾染得朦胧幽暗。晚风穿河而过,带着经久不散的靛青潮气,混着泥土青草的腥气,沉沉压在村落上空。

河湾依水而居,数十户染工、织户世代靠手艺谋生。往日这时辰,家家户户门前晾布架翻飞彩帛,染缸水声不息,机杼错落成响。可如今整条河湾静得死寂,家家户户院门紧闭,连孩童哭闹声都听不见。人人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压着不敢喘的气。

温家官织局的招募令,早已铺满苏州城外每一寸乡野。

二两月银,包吃包住,出入自由。

短短十字,像撒在饿土上的粮,勾得无数走投无路的匠人动了心。可真正去过的人,无一生还,无信可归。流言四起,却没人敢当众道破分毫。

柳织娘与小桃自午后入村,一路走、一路劝、一路安抚人心。从西庄织户,到河湾染工,她们不说大话、不讲空理,只拿桑梓庄的旧事作证,拿那些凭空消失的匠人名姓为凭,一字一句撕开温家伪善的外皮。

日落时分,两人落脚在河湾最深处的老染坊。

这间染坊老旧破败,院墙半塌,几尊巨型青石染缸沉在屋中,缸底沉淀着积年的靛色,空气里浓重的染料气味久散不去。因地处偏僻、少有人来,历来是周边匠人私下聚谈的隐秘去处。

河湾七位资深染工尽数在此。

为首的陈染老师傅,双手十指常年浸在染料里,青黑入骨,洗不净、褪不去。他一辈子守着染缸过日子,从少年白头,见过织造行当所有风光与黑暗,也亲眼看着桑梓庄从繁盛变囚笼,看着无数匠人被一纸招募骗得家破人亡。

油灯一盏,微光如豆,映着满屋沉肃的面容。

“柳娘子,我们不是不信你。”陈染声音沙哑沉重,眼底满是疲惫与恐惧,“是我们怕。温家势大,官字压身,背靠朝堂、手握官府名义。我们只是一群握刮刀、泡染缸的匠人,无兵无势、无权无胆。一旦公然违逆,全村老小,一夜之间便能被连根拔起。”

旁边一名年轻染工攥紧拳头,满脸愤懑却又无可奈何:“前月东河湾王染匠,不愿上交独家染色秘方,不肯入官织局。当夜便被家丁抓走,妻儿被赶出门,田地被占、房屋被封,至今生死不知。我们不敢反,也反不起。”

屋内一片低叹。

底层之人的反抗从来不是怕死,是怕身后一家老小无人庇佑,怕一时意气,换来满门倾覆。

柳织娘静静听着,没有急着辩驳。她太懂这种处境。当年她守云锦坊,何尝不是这般步步退让、忍气吞声?以为低头便能保全织户,以为顺从便能换来活路,最后才看清,豺狼从来不会因为猎物温顺而收手。

等众人话音落尽,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我今日来,不是劝诸位举旗造反,是以过来人身份,告知各位真相。”

“官织局所谓官办织造、朝廷贡品,皆是幌子。真正的内里,与当年桑梓庄别无二致。入坊之人,收缴身份、锁死院门、禁绝音讯,白日连夜做工,入夜严密看管。所谓自由出入、按月结银,从无一人兑现。”

“温家要的从不是一时劳力,是要锁住江南所有织染匠人,垄断天下锦帛染料。等你们尽数入局,手艺被榨干、身子被耗废,便是弃如敝履的结局。”

她抬手,取出随身携带的半块云锦残锦,铺在斑驳木桌上。

锦缎纹路细密,暗纹精巧,是早年云锦坊专供内廷的制式,寻常私坊绝无织造本事。

“这是温家私造的御用贡锦,规制僭越、纹样违规,早已触怒典章律法。如今北上之人,已携万民书、账册罪证入京。只要证据落地、朝堂查实,温家借官之名、行私恶之实的真面目,必会大白天下。”

“我们不必硬碰刀剑。只需守住本心,不踏火坑、不入牢笼,彼此串联、相互守望。众人齐心,千人同心,温家便不敢肆意屠灭众匠。”

一众染工低头望着锦缎,沉默良久。油灯跳动,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恐惧渐渐褪去,心底残存的微光慢慢燃起。

是啊,退是死,拼尚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