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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清。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陈橹心头猛地一沉,过往旧事瞬间翻涌而上。那位在兴隆寺暗中收下罪证账册、直言账册是钉子而非刀子的清正御史,是他们一路走来,为数不多敢在暗处为百姓撑腰、与温家抗衡的朝堂之人。自温家大肆清算异己之后,便杳无音讯,众人心中早已隐隐不安。
“顾大人怎么了?”陈橹追问,语气里藏着难以察觉的凝重。
“人没死。”青袍人缓缓开口,字句沉重,“但也算九死一生,算不上安好。”
“他被关在内厂大牢,整整半年。牢狱阴寒艰苦,日夜磋磨,人瘦得脱了形,一身风骨被百般折辱,一条腿也彻底废了,再也站不直。”
“可他嘴极紧,任凭温家威逼利诱、百般拷问,半分口供未吐。温家一心想从他嘴里撬出你们手中账册的下落,想彻底销毁罪证、斩草除根,却始终一无所获。又碍于顾怀清的御史身份,不敢公然痛下杀手、落人口实,只能将人死死困在牢中,日日折磨。”
青袍人抬眸,目光坦然望向陈橹,道出渊源:“我这条命,是当年顾怀清亲手救下的。他如今身陷囹圄,托我冒死出来,给你带两句话。”
“什么话?”
“第一句,”青袍人沉声转述,字字郑重,“账册他早已妥善藏好,安稳存于兴隆寺后山老槐树底下。让你们切勿心急冒进,耐心等候,待他寻到脱身之机,便亲自取出账册,与你们一同将所有罪证大白于天下,清算旧怨。”
他稍作停顿,将第二句嘱托缓缓道出,字字皆是肺腑期许与叮嘱:
“还有一句——橹稳,船才稳。别为了我的性命,冒不该冒的险,先把该办的事,稳稳办好。”
晨雾缭绕湖岸,风声轻寂。
陈橹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刻着“夜”字的内厂腰牌,指尖微微收紧,久久默然不语。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有震惊,有酸涩,更有沉甸甸的敬重。
他一直记得兴隆寺那日的隐秘托付,记得顾怀清一身清正风骨,于乱世浊流之中,甘愿以身立钉、以命护证。身陷牢笼半年,受尽磋磨、身残体废,却依旧守口如瓶、初心未改,死死护住众人的心血,护住扳倒温家的关键罪证,还不忘叮嘱他们稳住本心、稳步前行。
良久,陈橹压下心绪,抬眼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夜七郎。”青袍人坦然作答,语气坦荡无遮,“我欠顾怀清一条性命,此番前来,只为履约传话。话已带到,恩情便了大半。往后我若在江南与你们遇上,帮与不帮,皆看时局情势,不必对我抱有期许,也不必对我设防过甚。”
说罢,夜七郎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拍去青袍下摆沾染的尘土,姿态利落洒脱,无半分拖泥带水。转身迈步欲走入晨雾,脚步未落,又骤然停驻,回头补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警示。
“对了,温家近来看似安分,实则暗流汹涌,苏州城内有人暗中翻查云锦坊的旧账,刻意罗织罪名,意图旧事重提,专门针对柳织娘,想要给她安上新的罪状、借机发难。你们若想护住她、护住菱荡湖的安稳,务必早做防备。”
话音落地,再无半句多余言辞。
夜七郎身形一动,径直踏入厚重晨雾之中。青袍身影转瞬被氤氲水汽吞没,脚步轻缓无痕,来去如风,片刻之间,湖口滩岸便再无他的踪迹,只留满岸微凉雾气,与一众人心底骤然紧绷的新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