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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橹在窟窿外等着,心跳得厉害,手按在刀柄上。过了一会儿,沈錾探出头来,声音压得很低:进来了,是长屋的墙角。里面黑,没人,就是臭得熏人。我摸到墙角堆着一堆稻草和破衣,应该是那些织户们睡觉的地方。人都在另一边,睡着了。你们快进来。
四个人一个一个钻进去。长屋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汗臭、霉味、伤口腐烂的味道,还有粪便的气息,混在一起,直冲鼻子。陈橹捂着嘴,忍住没吐。他听见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太重,太浊,像是有几百个人在同时喘气,又像是有几百个人在做噩梦。
醒醒,陈橹蹲在一个睡着的人旁边,轻轻推了推他,别出声,我们来救你们了。
那人惊醒,张嘴要喊,被陈橹一把捂住。就着从窟窿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那人看清了陈橹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眼泪。他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像是字,又像是两个字。
别出声。陈橹压低声音,一个一个,钻出去。他转向沈錾,你去窟窿口守着,一个接一个地带出去。老五,你扶着那些走不动的。冯七,你在外头接应,把人往桑树林里引。他在黑暗里摸到一个人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轻得像一片纸落在他掌心里。他握紧,低声说:走。天亮前,都出去。
长屋里的人一个一个惊醒,又一个个忍住不喊出声,顺着墙根往窟窿口爬。有人爬不动,被老五一把架起来,半背半拖地往外送。有人哭,被自己捂住了嘴;有人发抖,咬着衣角把自己的手塞进牙间咬住了。陈橹站在窟窿边,把人一个一个往外递,递出一个,就低声说一句:别回头,往桑树林走,有人接应。
他不知道那窟窿到底放出去了多少人,只知道那天夜里,雨一直都在下,密得像帘子,把所有的哭声、咳嗽声、脚步踩在泥里的声音,全都盖住了。他递出去的手,一双一双,有粗的,有细的,有烫的,有冰凉的,有的手指头缺了几根,有的手腕上还留着绳索勒出的伤疤——可每一只手,都在他掌心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爬出窟窿,消失在雨里。
天快亮的时候,长屋里空了。那些织户、染工们,一个一个被他递了出去,接过冯七的引路,消失在桑梓庄外。陈橹是最后一个爬出窟窿的。他蹲在外面,雨水浇在他头顶,顺着脸往下流,他望着那排黑黢黢的长屋,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墙,看着厚,可只要有人一起使劲,就能从底下掏出窟窿来。
天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菱荡湖。湖心岛上的棚屋里,挤满了刚从桑梓庄救出来的人——有的蹲在地上发抖,有的靠着墙,有的捧着狗蛋递过来的热粥,喝得烫了嘴也顾不上。柳织娘和织户大嫂带着人,给伤的上药,给饿的盛粥,给冷的找衣裳。
陈橹蹲在湖边,脱掉满是泥水的蓑衣,拧了拧水,一拧,泥水哗啦一下流了一地。王醒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递给他一碗粥。
多少人?陈橹问,声音已经哑了。
数不清,一百多。王醒木说,冯七说,后半夜他还在带路,一直带到天亮。腿脚好的都跟着走了,走不动的也硬撑着走了——他们说,哪怕爬,也要爬出那堵墙。
陈橹没说话,把粥一口一口喝完。粥是热的,胃里慢慢暖起来,暖得他浑身发抖——不是冷,是累,是一直绷着的那口气,忽然松了。
王先生,他说,等这一百多人安顿好,把咱们的事,告诉赵通判。就说——他妹妹,也在那批人里头。他该把织造局的账本,交出来了。
王醒木看着他,点了点头,把醒木在手心轻轻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在雨后的菱荡湖上,格外清脆。
这一百多人,是咱们从温家嘴里,生生抠出来的。他说,老话说,百业百业,百业是一百种活路。今儿咱们聚了一百多个活人——这百业,算是真聚齐了。
湖面上,雨已经停了。云缝里漏下一缕阳光,照在菱荡湖的水面上,金红一片。织机声、打铁声、药碾声,混着那些从桑梓庄出来的人低低的、却还活着的呼吸声——在这片芦苇环绕的水面上,重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