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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掌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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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伯喉头滚动,嘶哑的声音轻得像风:“你们……真把我从苏州大牢里弄出来了。”

老栓蹲在床边,嘴里叼着未点燃的烟袋锅子,神色肃穆,语气诚恳:“老郑,你的渔行,是替我们烧的;你这条腿,是替我们断的。倘若我们眼睁睁看着你替众人受难、身陷死牢却袖手旁观,那我们这群聚在菱荡湖的人,根本不配称作漕河盟。”

郑伯静静听着,没有应声。他缓缓闭上双眼,歇息良久,攒够一丝气力,才再度睁眼,目光直直看向陈橹,神色骤然郑重。

“我在牢里,听见一件要紧大事。”

陈橹立刻俯身凑近,凝神倾听:“什么事?”

“温家要在苏州,新开一座大织造局。”郑伯压着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说道,“对外名义是官办织造,专为宫中进贡锦缎绸缎,冠冕堂皇。可我听牢里值守狱卒私下闲聊,这座织造局的匠人,并非雇工,全是强行抓来的。”

“温家要在江南各州县搜捕织户、染工,尽数押进织造局。无工钱、无休歇,只供一口粗茶淡饭,日夜勒令织锦,交不够定额便动辄打骂折磨。他们还给这种奴役,起了个好听的名头,叫‘官织’。”

一语落地,整座棚屋瞬间死寂。灯火轻轻摇曳,映着众人沉凝的面色,无声的怒意悄然蔓延。

陈橹垂落的手紧紧按住膝盖,指节用力泛白,心底寒意翻涌。他骤然想起柳集镇那些被强行抬走织机的妇人,想起苏州云锦坊四散流离的三百织工,想起织户大嫂含泪哭诉的“交不出税,便卖闺女抵数”。温家打着官办的名头,肆意掳掠匠人,拘押奴役,榨取血汗,将活生生的人当成牛马器物驱使,阴狠歹毒,令人发指。

“那狱卒如何知晓此事?”陈橹压下心头怒火,沉声追问。

“温家早已开始抓人转运。”郑伯继续道,“我亲耳听见两名狱卒抱怨,近来苏州各门严查,但凡无有路引的织匠、染匠,一律扣下羁押,不移交官府,直接悄悄送往温家城外私庄。眼下那座私庄之内,已关押了数百名匠人。”

“几百号人……”老五低声闷语,语气里满是沉郁愤慨。

“郑伯,你可知那私庄所在?”陈橹抬眼,目光锐利。

“听闻在苏州城北,名叫桑梓庄。”郑伯缓缓道出关键,“庄墙高耸,守卫森严,门口专人值守,出入必查腰牌。外人无从潜入,内里之人,也绝无出逃可能,就是一座实打实的囚笼。”

陈橹缓缓起身,迈步走到棚屋门口。夜色未褪,湖雾沉沉,整片菱荡湖浸在静谧幽暗之中。他静立良久,心底思绪翻涌,一桩桩、一件件温家的恶行尽数串联,恨意与决断交织。

他终于开口,语声低沉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传话下去,自明日起,漕河盟全员紧盯苏州方向。但凡发现押送匠人前往桑梓庄的车队,逐一记下时日、人数、来路。”

“这笔血汗账,我们先一一记下。待我们稳住局面、腾出手来,便一车一车,把那些被拘押的织户、染工,尽数接出囚笼,带他们回家。”

棚屋内,郑伯静静躺在床榻上,望着门口那道挺拔坚定的背影,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再无言语。多年悬着的心事、无数人受的苦难、无处诉说的冤屈,终于有人记下、有人扛起、有人许诺讨回公道。

他眼底沉沉的疲惫与郁结尽数散去,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昏黄灯火摇曳,温柔照亮满室之人,也照亮了菱荡湖沉沉夜色里,最滚烫的一桩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