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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橹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起狗蛋,想起那些从清江浦跟他走出来的孩子。这小姑娘,住在这大大的云锦坊里,有三百个织工,可她连江都没见过。
巧儿!柳织娘的声音从账房那边传来,别缠着客人,回来帮忙!
来啦!巧儿应了一声,冲陈橹挥挥手,我走啦!你要是有空,教我划船呀!她蹦蹦跳跳地跑了。
陈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云锦坊,不只是柳织娘一个人的软肋。
这天夜里,陈橹睡不着,起来到后院井边打水洗脸。经过账房的时候,看见窗纸上还亮着灯。
他凑近,透过窗纸的缝隙看进去。柳织娘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匹锦缎,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针,正一下一下地,往锦缎里缝着什么。不是补,不是绣——是往锦缎的夹层里,一点一点地塞东西。
陈橹的心跳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看见柳织娘缝好一道口子,把锦缎翻过来,又仔细看了看,确认看不出破绽,才放下。然后她打开柜子,取出一封火漆封的信,犹豫了一下,塞进了锦缎的夹层里,重新缝好。
她是在往锦缎里藏信。
陈橹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切,后背慢慢凉了。他想起来,这匹锦缎,是要给温家的。
柳织娘替温家织锦缎,还在锦缎里藏信——她到底是温家的人,还是在给温家下套?
陈橹没出声,悄悄退回后院。
第二天一早,柳织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打理坊子,指挥织工,对着巧儿又是哄又是赶。陈橹看着她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一丝破绽。
坊主,陈橹趁她落单的时候,试探着问,那匹进上的锦缎,什么时候送走?
柳织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继续:快了。中秋前。
锦缎里织的暗纹,是给谁看的?
柳织娘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陈橹,眼神里闪过一道说不清的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看到了?
陈橹没否认。
柳织娘看了他很久,忽然说:小兄弟,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这锦缎里的东西,你当没看见,我也当没说过。明早,你们走吧。
我这坊子,经不起你这样的人待着。柳织娘说,你是要聚百业的人,我护不住你。你走了,咱们两清;你留下,迟早连累我这三百双手。
陈橹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睛后面,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坊主,陈橹说,你藏的那封信——是给温家的,还是给温家的对头的?
柳织娘没回答。她转身,进了账房,关上了门。
织机声咔哒咔哒地响着,像雨,又像在敲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