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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始元年十二月的黄河,水是浑的,冰是碎的。
风从北边的平原上刮过来,卷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疼得人皮肉发紧。刘秀踩着船板跳上岸的时候,靴底正正碾在一块半融的冰上,“咯吱”一声脆响,冰碴子陷进黑泥里,凉丝丝的寒气顺着靴筒往上钻,直钻到膝盖骨缝里。
他没低头看脚,也没抖身上的雪沫子,就那么站在北岸的土坡上,望着身后的黄河。
河水打着旋儿,卷着浮冰往下游走,船工撑着篙,船往南岸飘,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子,融进了灰蒙蒙的水色里。
就像他跟宛城的牵连,也随着这一船,越飘越远了。
“主公,风大,先进城?”
冯异裹着件半旧的披风,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他脸上还有路上刮的风霜口子,眼角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
跟着刘秀从宛城出来,就带了几十个人,一路走到孟津,天寒地冻的,没一个人叫苦。
刘秀摇摇头,没动。
他手里还握着那根节杖,牦牛尾被风吹得向后贴在杆上,像一丛被冻僵的黑色穗子。
持节北渡,镇慰州郡。
这是他从刘玄手里讨来的差事,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兄长的血还没凉呢,朱鲔那帮人天天在更始帝耳朵边上嚼舌根,说他有反心。留在宛城,跟笼中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哪天就落得跟兄长一样的下场。
出来了,就不一样了。
河北地广,豪强并起,王郎在邯郸称帝,各郡国首鼠两端,到处都是机会,也到处都是坑。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他不怕。
从舂陵起兵那天起,他这条命就是捡来的。小长安那么惨都没死,兄长死了都忍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走。”
刘秀终于收回目光,吐了口白气,声音不大,却很稳,“先去邯郸。看看这位刘子舆,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行人翻身上马。
也就几十骑,个个衣衫简朴,没什么仪仗,可队伍走得齐整,马蹄踩着冻土,“咯吱咯吱”的响,沿着官道往北,往邯郸的方向去。
道边的田野都荒着,冬天的庄稼早就收了,地里只剩光秃秃的秸秆,在风里晃着,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村子里静悄悄的,很少看见人,偶尔有个把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他们的队伍过去,眼神木木的,没什么表情。
这些年换了多少个朝廷了,新朝,更始,现在又出来个邯郸的刘子舆。
升斗小民,谁当皇帝都一样,能混口饭吃就行。
刘秀骑在马上,看着道边的村落,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眉头微微蹙着。
他知道,这河北的百姓,过得不比南阳好。
王莽折腾了十几年,接着又是打仗,饥荒加徭役,早就把民力耗空了。
这一趟来,不光是来镇慰州郡,夺地盘。
也是来看看,这天下到底烂成了什么样。
要真是他坐天下,得一点点都给扳回来。
路还长着呢。
头几日走得还算顺。
所过郡县,听说更始帝的使者来了,还是昆阳大战的刘秀刘将军,大多都开城迎接,供粮草,听宣慰。
毕竟更始是正牌的汉家朝廷,刘秀又是昆阳大胜的名将,面子还是要给的。
刘秀也不拿架子,跟郡守、县令们好好说话,问民情,问疾苦,废除王莽的苛政,恢复汉家的官名法令。
百姓官吏都挺高兴。
都说这位刘将军人好,厚道,没架子,办的都是人事。
一路走过来,名声越来越好。
队伍也慢慢大了点,不少小吏、豪杰,还有些散兵游勇,都来投奔。
等到了蓟州城外的时候,已经有两百多人了。
蓟州是北边的大郡,挨着上谷、渔阳,历来是边军重镇,兵精粮足。
蓟州太守名叫彭宠,字伯通,新朝的时候就当过县令,更始起兵的时候,杀了王莽的使者,献城归降,还是吴汉的老上司。
听说刘秀来了,彭宠亲自出城迎接。
接入城中,摆酒接风。
酒过三巡,正说着北边的防务,说着上谷、渔阳的突骑怎么厉害,说着匈奴最近犯边的事。
忽然,外面闯进来个小吏,手里拿着份檄文,脸色都白了。
“府君!不好了!”
“邯郸……邯郸的檄文!”
彭宠皱起眉,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就变了。
刘秀放下酒杯,看着他:“彭府君,怎么了?”
彭宠把檄文递过来,声音有点沉:“将军自己看吧。”
刘秀接过来。
帛书上面的字很大,墨迹淋漓,写得分明:
“成帝子刘子舆,即皇帝位于邯郸,改元赵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