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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陶的春天,风里带着汜水的潮气,混着城外麦田的青腥气,漫过城南的巷陌。
徐峰的小院就在巷尾,两进的宅子,是刘邦称帝后赏的。不大,却清净。院角种着棵杏树,刚过花期,嫩黄的落蕊铺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到阶前。
他早上起来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翻地。
穿着件粗布短褐,手里拎着把小锄头,把结块的土敲碎。动作不快,却很稳。旁边撒了一圈青菜籽,是前几天从市集上买的。
没人会想到,这位大汉的太中大夫,会自己种菜。
徐峰放下锄头,直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泥。
抬头望着东边的天空。
太阳刚升起来,金灿灿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西汉都已经立国了,他是真的有点累了,虽然他知道,他的任务是守护大汉的四百年江山。
维护秦末乱世的历史主线,确保大汉立国。
现在都做到了。
徐峰叹了口气。
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
走进堂屋。
案上摊着一卷帛书,是他自己记的“大事记”。
从沛县起义,到如今大汉立国。
密密麻麻写了帛书的大半。
最后一行,写着「高帝五年,二月,帝即位于汜水之阳,国号汉」。
后面,是空的。
徐峰坐下来,拿起笔。
蘸了墨,悬了很久。
最终,还是放下了。
没写。
后面的事,他都知道。
可写不写,又有什么意义。
后面的事,照样会发生。
按部就班,波澜壮阔。
能不能……让这壮阔的时代里,少点血泪,多点温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徐峰自己都笑了。
怎么又来了。
王莽的警告,还在耳边。
「我们是时空守护者,不是救世主。」
「牺牲少数,保全整体。」
道理都懂。
可经历了这么多。
看着郦食其被烹,看着固陵尸横遍野,看着项羽乌江自刎。
看着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化作一抔黄土。
他踩过关中的土地,喝过荥阳的水,听过成皋的号角,看过垓下的月光。
认识了刘邦、萧何、张良、韩信。
见过了那么多百姓,在战乱里挣扎,在太平后喘息。
他怎么还能把自己当过客?
徐峰揉了揉眉心。
再想想吧。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先生,陛下召您入宫。”
是内侍的声音。
徐峰应了一声:
“知道了,这就来。”
他换了身官服。
黑色的朝服,绣着云纹,不太繁复。
太中大夫,千石的官,闲职。
掌议论,备顾问。
不用管具体事,不用担责任。
正好符合他的定位。
徐峰整了整冠带,出门。
跟着内侍,往皇宫走。
定陶的皇宫,就是原来的齐王宫。
不大,规制也一般。
毕竟是临时都城。
刘邦也不计较。
打了七年仗,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
一路上,碰到不少官员。
都客客气气跟徐峰行礼。
“徐大夫。”
“徐先生。”
没人敢小瞧这位太中大夫。
谁都知道,这位徐先生,善望气,能先知。
从沛县就跟着汉王,多次救危难于无形。
汉王对他,敬重得很。
虽然官不大,可谁都不敢得罪。
徐峰一一颔首回礼。
不疏远,也不亲近。
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本来就是个边缘人。
没必要融入太深。
走到宫门口,徐峰停了一下。
转头看向旁边的街市。
定陶本来就是大邑,又是梁王彭越的旧都,还算繁华。
可经过战乱,也凋敝了不少。
街面上人不少,可大多面黄肌瘦。
挑担子的货郎,吆喝声都有气无力。
墙角蹲着不少流民,拖家带口,面有菜色。
还有断了胳膊腿的老兵,坐在地上乞讨。
面前放着个破碗,里面没几个钱。
徐峰看着,心里微微一紧。
大战之后,民生凋敝。
史书上一句话:“汉兴,接秦之弊,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而将相或乘牛车。”
以前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有多惨。
天子都找不到四匹颜色一样的马拉车。
将相有的只能坐牛车。
普通百姓呢?
“先生?走吧,陛下等着呢。”
内侍小声提醒。
徐峰点点头。
收回目光。
跟着内侍,进了宫。
宣室殿里,刘邦正跟萧何议事。
案上摊着厚厚的竹简,都是各郡的户口、田亩、钱粮册子。
刘邦皱着眉,脸色不太好看。
见徐峰进来,刘邦抬了抬手:
“先生来了,坐。”
徐峰躬身行礼,坐到旁边的席上。
萧何苦着脸,摇摇头:
“大王,情况不太好。”
“各郡报上来的户口,比战前少了大半。”
“山东各郡,大饥。米价,石米万钱。”
“人相食。”
刘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人相食?”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沉。
打了七年仗,死人多。
可打下天下了,百姓还在饿死。
甚至人吃人。
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怎么会这么严重?”刘邦问。
“回大王,战乱这么多年,青壮都去打仗了。”萧何道,“田地没人种,荒了好几年。”
“去年又遭了旱灾,收成不好。”
“再加上,各地流民四起,不事生产。”
“粮食自然不够。”
刘邦沉默了半天。
“那怎么办?”
“萧何,你有什么法子?”
萧何道: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复员士兵。”
“让士兵都回家种地。”
“再招流民,回乡垦荒。”
“抛荒的土地,谁种归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