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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到了德寿宫,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偏殿。
德寿宫在临安城西,依山面湖,院子里种了几棵从临安本地移栽来的桂花树,秋天开花时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
他在院子里养了几盆菊花,每天早上起来浇一遍水,然后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附近的孩童偶尔会从偏门溜进来,缠着他讲当年守城的故事,他从不讲那些,只是偶尔会给孩子们分些点心。有时他坐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方向发呆,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北边是东京的方向,也是黄河的方向。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提过“过河”两个字了,但在德寿宫的院子里,他还是习惯把椅子朝北摆。
徐峰在那本《建炎收支录》的最后几页写下了最后一段文字。
墨迹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他写完之后又通读了一遍——这份记录涵盖了从建炎元年到绍兴三十二年的漫长年月,每一笔都干净利落。
他把《建炎收支录》合上,和所有档案一起放回档案架上,然后把铜钱和四颗菩提子从衣襟内侧取出来,并排放在桌上。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窗台上那几样东西上——破陶罐、弩机握把、干涸的土块、四颗菩提子。
建隆元年的铜钱。
建炎元年废墟里的破陶罐。
围城时在万胜门外焦土上捡的弩机握把。
从富平带回来的黄土。
老僧分四次给的菩提子——第一颗在围城前,代表冷静;第二颗在宗泽死后,代表愧疚;第三颗在勤王后,代表重量;第四颗在撤离东京前,是给他自己的。
他把这四颗菩提子依次捻了一遍,然后放回窗台上。
然后他把那枚铜钱放回衣襟内侧,推开值房的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野猫已经换了好几茬。
今夜蹲在墙头上的是一只花斑母猫,肚子圆滚滚的,大概春天又怀了一窝。
他站在槐树下望着这座从废墟中建起的临安城。
三十年前他跟着南撤的队伍第一次踏进临安城门时,这里只是一座潮湿而陌生的小城,到处是临时搭建的窝棚,街道狭窄泥泞。
如今临安已经有了大宋行在的模样——西湖边修了新的堤岸,运河码头上的货船日夜不息,巷子里的茶馆和酒肆每到傍晚便热闹起来。
而东京那座城——那座在历史主线中注定陷落的城,那座他守了半辈子的城——此刻大概已经和金国的城池渐渐融为一体。
完颜宗翰的继任者在南薰门城楼上挂了金国的旗帜,安肃门外那片河滩上当年被弩机火网烧焦的痕迹早已被黄土掩埋。
只有留在城砖接缝处的那层薄薄青苔,还记得当年城墙上那些拉弩的人。
他转身走出枢密院。临安的暮色潮湿而绵长,西湖上的画舫正缓缓靠岸,舫上有人在唱柳永的词,歌声被湖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里将成为大宋新的都城,以杭州为行在,偏安一隅,直到一百多年后蒙古人的铁蹄踏遍江南。
这是历史主线的规定,也是他守护的结果。
他沿着临安的御街往城门方向走。
御街两侧的店铺正在陆续打烊,伙计们把门板一块块装上去,门缝里透出温暖的烛光。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妇人正在收摊,她的小孙女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画。
他经过那老妇人的摊位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
走出城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城墙上换岗的哨兵正把火把插进垛口的铁箍里,火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他沿着官道往北走。
这条官道是三十二年前他随赵构南撤时走过的同一条路,只是方向相反。那时候官道两侧的村庄被金军烧成一片焦土,驿站的驿丞跑了,驿马也死了大半。
他在沿途每一座废弃的驿站废墟前都停下来,用炭笔记录损耗情况,能修复的标注修复,不能修复的建议另设接替站点。
现在官道两侧的农田里麦子正在拔节,村庄里炊烟袅袅,驿站门口有驿卒在换马,马棚里的草料堆得整整齐齐。
他在一处驿站前停下脚步,认出这座驿站就是当年那个用两匹瘸马和一盏孤灯守着整条驿道的驿丞所在的地方。
如今驿站已经重修过了,新砌的青砖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光泽,驿丞换了好几任,但这个驿站还在。
他站在驿站门口望了片刻,没有进去。
他走了很久,从黄昏走到深夜,从深夜走到黎明。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也许是一个新的时间节点,也许是时空管理局的召还通道,也许只是一段漫长的、不需要任何目的地行走。
他只是沿着官道往北走。
经过一处废弃的山神庙时,他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山神庙早已断了香火,庙门上的匾额歪斜了一半,檐角的瓦当掉了几块,露出里面朽烂的木椽。
门前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缝隙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紫色。
他坐在那里,把铜钱从衣襟内侧取出来放在掌心。
铜钱上的字迹已经完全磨灭了,边缘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了多年,薄得几乎透明。
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种熟悉的冰凉。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官道在前方分岔——往北是江淮,再往北是淮河,淮河以北是中原,是那座在历史主线中早已沦陷的东京城,是张宪拄着父亲的竹杖还在巡城的方向,是岳飞再也没有打回去的朱仙镇,是宗泽临死前连呼三声“过河”的方向。
往南是临安,是他刚刚离开的那座潮湿而繁华的偏安之都,是西湖上的画舫和柳永的词,是赵构在德寿宫里每天望着北边的方向发呆的方向,是他在枢密院值房里整理了三十多年档案的方向。
他在岔路口站了很久。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升起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那条通往临安的路上。
然后他选择了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