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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薰门城楼上,赵构已经站了整整一天。
他的赭黄袍被城墙上扬起的尘土蒙了一层灰,袖口上沾着几片被风吹过来的弩箭碎羽,羽片是褐色的,边缘被血渍染成了黑褐色。他不肯下城。
侍卫统领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磕出了血,恳请皇帝退到内城暂避。
赵构没有看他。
这个动作侍卫统领在围城期间做过很多次,每一次围城最危急的时刻,他都跪在赵构面前磕头,每一次赵构都不答应。
这一次他的额头磕得比以往都重,石板上已经洇开了一小摊血迹。
赵构仍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万胜门的方向——那里正升起一股浓黑的烟柱,是豁口后方引燃的火油罐喷出的火焰烧着了城墙内侧的木桩,火势冲天而起,把整面城墙都映成了暗红色。
传令兵从万胜门方向飞奔而来,戎服上溅满了豁口处的血渍和泥浆,膝盖在跑上城梯时摔破了,裤腿上糊着一大片混着碎石的泥。
他跪在赵构面前报告说万胜门豁口还在守,刘锜的弩机阵地击退了好几次铁浮屠冲锋,但城墙裂缝还在扩大,如果金军继续往豁口增兵,守军撑不过明天。
赵构听完了传令兵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万胜门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烟柱,问了一句和张宪在军机会上问的一模一样的话——他问万胜门还能撑多久。
传令兵低着头,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明天。
赵构转过身来,面朝城楼下聚集的侍卫和枢密院官员。
他握着佩剑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脸色很平静,和他在围城第一天站在城墙上时一模一样,但他接下来说的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说朕不走。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和他在崇政殿里拒绝主和派时一模一样,和他在临安兵变后对韩世忠俯首称谢时一模一样,和他在除夕夜亲手升起那面“靖康之后,大宋不亡”旗时一模一样。
侍卫统领把头磕得更响了。他说金军已破外城,内城无险可守,陛下若留在东京,一旦金军突破内城,宗室危矣,社稷危矣。
赵构没有看他。
他把目光越过侍卫统领的头顶望向远处万胜门豁口的方向——那个方向在升腾着浓烟,隐约能听到铁浮屠的号角声仍在反复吹响,在暮色中拖出长长的尾音。
张宪是从万胜门豁口赶来的。
他的戎服上溅满了铁浮屠的血渍和火油的焦渍,右手虎口上的麻布早已被血浸透又干涸,干涸的血块在麻布上结成暗褐色的硬壳。
他单膝跪在赵构面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恳切语气说,陛下你活着,大宋就还有救。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说安肃门的老兵们在豁口处用命填了一整天,他们拼死不是为了看着陛下在皇宫里被金军俘虏。
宗留守走了,张叔夜走了,死在城墙上的弟兄们数都数不清。
他们走了以后,这座城里唯一让金人害怕的不是城墙,不是弩机,是那件站在城楼上的赭黄袍。
陛下不穿这件袍子,城墙上的人就看不到希望。
赵构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点了头。
他说朕可以走,但不是现在。
南薰门以西被金军突破,城墙上的守军正和金军肉搏,城门后方的民夫正在抢修瓮城内的第二道防线。现在走,城门一开,金军骑兵就能直冲进来把撤退的队伍拦腰截断。
要走,必须等到张宪在安肃门和万胜门发起一次联合反击,把金军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城墙外侧,把南薰门方向的压力减轻到足以组织有序撤退的程度。
张宪抱拳领命。
他转身走下城梯时,脚步和围城期间他每天上城楼巡视垛口时一模一样——沉而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佩刀刀柄上缠着的麻布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红色。
当夜,张宪组织了一次联合反击。
他把安肃门和万胜门残存的弩机手全部集中起来,分成两队——一队在城墙上继续用弩箭压制河滩上的金军后续部队,另一队由他亲自率领,从万胜门豁口杀出去,目标直指金军抛石机阵地前方的督战队阵列。
这一次出击和五年前围城时他率三千人出城夜袭金营如出一辙——同样是夜晚出击,同样是带安肃门老兵,同样是抄向金军的营地。
不同的是,五年前那次出城是为了烧毁攻城器械逼迫金军解围,这次出城只为争取时间,抢回南薰门方向已经溃散的防御节奏。
反击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安肃门老兵们在火光中和金军展开了近距离混战,弩机手们端着猎弩边冲边射。
张宪的佩刀在混战中砍崩了好几个缺口,刀柄上的麻布被血浸得又湿又滑。
出击的士兵在撤退时把金军抛石机阵地前方的几座浮桥桥墩烧掉了,金军的后续部队暂时无法从河滩方向快速增援。
被烧断的桥墩在夜色中熊熊燃烧,火光映红了整条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