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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晨光照在河滩上时,签军的第一波攻势已经被弩机火网击退,河滩上留下了一地尸体。
但完颜宗翰并没有给宋军喘息的机会,第二波攻势几乎紧接着就开始——这次是女真精骑夹杂着签军,从孟津渡和延津渡同时压上,试图分散安肃门弩机阵地的火力覆盖范围。
金军的抛石机也从北岸开始试射,石弹拖着沉闷的呼啸越过黄河上空,砸在城墙上震得城砖嗡嗡作响。
一颗石弹击中了安肃门城楼东侧的垛口,碎石片四散飞溅,几个蹲在垛口后正在拉弦的弩机手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其中一人额角被石屑划了道口子,血从发际线淌下来糊住了半边脸。他把脸一抹,没看清伤口在哪儿,只看见满手的红,然后爬起来重新把弩弦拉满,嘴里骂了句什么,声音被鼓声吞没了。
宗翰这次进攻的策略很明确——先用签军在河滩上消耗宋军的箭矢和精力,再用女真精骑从多个方向同时压上寻找弩机火网的间隙,配合抛石机的远程火力持续打击城墙薄弱处,为后续云梯攻城和攻城槌撞门创造机会。
他的兵力比上次围城更多,攻城器械比上次更精,而且这次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一波接一波地持续施压,不让守军有喘息的机会。每个方向的攻势都在不同的时间点发动,迫使宋军的弩机阵地不断转移火力,箭矢消耗比单方向防守时快得多。
箭矢消耗量骤增的紧急军报在战斗间歇送到枢密院时,徐峰正在万胜门防区协助刘锜调配后备弩机手。
刘锜蹲在弩机阵地前,用碎瓦片在地上画着金军各方向攻势的时间间隔,旁边蹲着几个弩机队正。他对徐峰说,宗翰这人上次围城吃了亏,这次学聪明了——他不让守军预测下一波进攻从哪个方向来,每次进攻的间隔时间也不固定,弩机阵地疲于奔命,箭矢消耗肯定比上次快,必须精打细算。
他在陕西和完颜娄室交过手,宗翰的节奏虽然不如娄室那么老辣,但兵多将广,硬耗起来宋军暂时还耗不过他。
徐峰把箭矢消耗紧急补充方案带回枢密院后,立即从军器监的库存清单上调拨了一批备用箭矢优先补给万胜门和安肃门,同时建议加快军器监在城内的箭矢生产速度——城里的铁匠铺都还在加班,可以再加一轮;箭杆材料可以向民间征集,碎木、竹竿、旧房梁,能削直了就能用。他在补充方案的末尾加了一句:万胜门弩机手已连续作战数个时辰,建议调派预备队轮换。
然后他把方案呈送城防厅,张宪在签批栏里写了两个字:照准。
当日午后完颜宗翰的攻城槌被推到了安肃门外。这次攻城槌和上次围城不同——槌头包着浸了水的生牛皮,车架两侧加装了挡箭板,板上钉着好几层牛皮和铁皮。
签军躲在挡箭板后面推着攻城槌缓缓前进,弩箭射在挡箭板上溅起密集的火星。
攻城槌接近城门时,城墙上的火油桶同时倾倒,燃烧的火油顺着城墙往下淌,浇在攻城槌的铁皮顶棚上。
火苗从顶棚边缘蹿起来,把生牛皮烤得滋滋作响,但挡箭板内的签军没有退——完颜宗翰的督战队就在他们身后,谁敢后退半步,督战队的刀就砍谁。
张宪下令拆散攻城槌。几名弩机手换上专射马眼的猎弩,从垛口探出身子,瞄准推槌签军暴露在挡箭板外的腿脚射击。
猎弩弩臂短、射程近,但在这个距离上精准度极高,弩箭从挡箭板下方的缝隙钻进去,签军的小腿被射穿后惨叫着松开了推杆。攻城槌失去了前行的推力停在城门洞前方,火油还在顺着槌顶往下淌,挡箭板被烧得变形脱落。
城墙上的弩机手趁势集中射击,用密集弩箭封住了攻城槌两侧的通道。后续的签军试图冲过来重新推槌,被弩箭射退了好几次,女真督战队在槌后挥刀砍翻了好几个退却的签军,但其他人已经不肯再冲了。
一个签军扔掉盾牌转身就跑,督战队的刀从他背后砍下去,他往前栽倒在地,身体在泥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但更多的签军开始骚动——他们看到前方弩箭的密集度已经大到挡箭板也挡不住了。
攻城槌最终在城门口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槌头从铁皮内部炸裂,燃烧的木屑被热气托起,在风中飘洒成一片火雨。
推槌的签军死伤大半,活着的人丢下盾牌四散逃窜,督战队挡不住溃兵的人潮。
安肃门城楼上的弩机手们趁着间隙把备用弩弦从木箱里翻出来,拆掉拉断的旧弦,换上新的,反复拉动以测试张力,弩弦绷紧时发出嗡的一声轻响,确认没问题后重新放回弩机架;城墙根下的火头兵抬着空油桶跑下城梯,下一批火油还在路上。
张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岸的方向——金军的抛石机阵地仍然在持续抛射石弹,攻城槌烧毁后完颜宗翰并没有下令收兵,而是在等待弩机阵地火力密度开始下降的下一个窗口期。
七月初七,围城第三天。金军的攻势在短暂休整后再度加强。
完颜宗翰在孟津渡前方集结了更多兵力,同时从延津渡方向调动一支偏师绕到万胜门外侧,试图从侧翼牵制宋军的弩机阵地。
刘锜在万胜门城楼上看到金军骑兵沿着河滩快速移动的烟尘,立即下令侧翼弩机阵地调转射界。
万胜门外新重夯过的夯土城墙在前两天的抛石机轰击中又添了几处新的凹痕,但夯土没有裂开——掺了双倍糯米浆的新夯土干透后比石头还结实,石弹砸上去只留下一个白印。
刘锜蹲在垛口后面用手指摸了摸夯土上的凹痕,对旁边的弩机队正说,这面墙比富平那面强多了,富平那面墙被砸开后他带着弩机手在缺口处死守了好几天,最后是用弩机手的尸体把缺口填住的。
队正说这次不会了,话音刚落金军的鼓声又开始响了。
刘锜和完颜宗翰在万胜门外缠斗的同一时刻,安肃门正面也再次遭到猛攻。
完颜宗翰把新调来的签军和女真精骑混编,以密集队形向安肃门压过来,同时抛石机集中轰击安肃门城楼东侧垛口。
张宪从传令兵口中得知金军同时在万胜门方向发动进攻后,判断这是宗翰的多点施压战术,目的是逼他分兵。
他没有上当——安肃门的弩机阵地依然集中火力封锁正面进攻路线,只派了快速反应队的一队轻弩手去万胜门支援刘锜。
徐峰当日往返于安肃门和万胜门之间传递军令和箭矢消耗报表。
他在安肃门城楼上亲眼见证了张宪对战场节奏的精准把控——金军冲锋最密集时,张宪没有让弩机阵地全力输出,而是让前排弩机手放过冲在最前面的签军,集中射杀后续跟进的敌军,将金军进攻锋线拦腰斩断。
冲在最前面的签军失去后续支援后,很快被城墙上的弩机手用近战猎弩逐个射倒。这种打法对弩机手的判断力和阵地火力调度要求极高,但安肃门的老兵们在围城和富平的实战中已经习惯了张宪的指挥节奏。
徐峰把今日第二份箭矢消耗报表递给张宪时,他扫了一眼报表上的数字,说比昨天同期的消耗量略有下降,但今天金军的攻势比昨天更猛——这说明弩机阵地的射击效率在提高。
同一天下午,完颜宗翰的第三波攻势在午后最热的时候发动。这次他把铁浮屠全部押上,配合新运过河的攻城槌和云梯,从安肃门和万胜门之间的城墙段同时压过来,试图在宋军弩机阵地火力覆盖的间隙强行突破。
金军的云梯搭上了城墙外侧,铁浮屠的重甲步兵开始攀爬,城墙上的火头兵把滚油和滚水往云梯上浇,热油浇在铁浮屠的铁甲上发出嗤嗤的炙烤声,铁浮屠在云梯上被烫得惨叫着摔下去,但更多的铁浮屠继续往上爬。
这是开战以来最危急的时刻——城墙上的弩机手们已经连续奋战了数个时辰,拉弦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弩弦断了数十根来不及换,弩机阵地阵亡者的担架抬下去一批又一批。
危急关头张宪和刘锜各自拿出了他们的应对方案。
万胜门城墙上,刘锜让弩机手集中火力射击城墙根下还在架云梯的金军工兵,同时对已经攀上城墙的铁浮屠使用火油喷筒。
火油喷筒是他在陕西前线见过完颜娄室使用类似武器后改良的——用竹筒灌满火油,筒口塞上浸了油的麻布,点燃后用力挤压竹筒,能把燃烧的火油喷出很远。
金军铁浮屠的甲片缝隙被火油灌进去,皮肉在甲胄内被烈火灼烧,惨叫着从城墙半高处坠下去。
刘锜在弩机阵地和城墙垛口间来回奔走,甲胄上溅满了铁浮屠的鲜血和火油的焦渍,他那只在富平被金军刀锋削掉一块肉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一个铁浮屠刚翻上垛口,他抄起断矛的矛头迎面掷过去,矛头钉进铁浮屠头盔的缝隙中,铁浮屠闷哼一声仰面摔下城墙,带翻了身后正在攀爬云梯的数名同伴。
他啐了口唾沫,弯腰从阵亡弩机手身旁捡起那张还没拉完弦的弩,继续朝城下射击。
安肃门城楼上,张宪亲自带着快速反应队沿着城墙马道来回机动,用轻便猎弩和金军在云梯上展开近距离交锋。
快速反应队的士兵都是安肃门旧部中的老兵,围城期间在垛口上和金军拼过无数次短兵相接,猎弩在他们手里射得又准又狠。
一个签军刚翻上垛口,迎面被猎弩射中面门,惨叫着从垛口摔下去;另一个铁浮屠趁猎弩换箭的间隙从垛口翻了进来,张宪的佩刀已经出鞘,刀光一闪,铁浮屠的刀还没举起来就被劈倒在垛口内侧,身体沿着城墙斜坡滚下去。
张宪把佩刀上的血在靴底蹭了一下,对传令兵说,弩机阵地换弦完成,让前排弩机手立刻重新开火,把这波云梯压下去。传令兵跑过城楼时,城楼东侧垛口的弩机已经重新开始射击——刚才被石弹击伤的弩机手从地上爬起来,把断弦拆掉换上新弦,重新把弩机推到垛口边缘,咬着牙继续朝城下的云梯射击。
宋军三军用命之下,第三波攻势终于被击退。
城墙脚下堆满了金军遗弃的云梯和尸体。
万胜门外的攻城槌被刘锜的弩机手集中射击烧毁了推杆,歪倒在河滩上;安肃门外城墙脚下的铁浮屠尸体叠了好几层。
金军开始收兵,河滩上留下了一地狼藉的武器残骸和阵亡者的遗尸。
完颜宗翰站在北岸土塬上,望着安肃门城楼上那面在夕阳下依然猎猎作响的“靖康之后,大宋不亡”旗,手里的马鞭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当晚,张宪在城防厅主持军机会。
各门防区的伤亡数字汇总上来,几个营的编制缺额比战前预估更甚,但弩机阵地全部稳住了,城墙没有出现不可弥补的裂口。
刘锜说宗翰今天把铁浮屠全押上来了,说明他已经没有更多底牌——接下来他要么继续用重兵施压,寄希望于宋军弩机阵地出现致命失误;要么改变化策略,从多点佯攻转向长期围困,切断东京与外围的联系,试图用饥饿和时间拖垮守军意志。
张宪说,粮草储备充足,完颜宗翰想耗,那就耗。
徐峰在军机会记录的最后一行写完,把笔搁在砚台上。
他走出城防厅时已是深夜,安肃门城楼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明灭,城墙上的哨兵正在换岗,换岗的口令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站在城防厅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北岸——金军连营的篝火依然密得数不清,但今晚的篝火没有围城第一天那么高了,那些被烧毁的云梯和攻城槌残骸堆在河滩上冒着青烟,签军的尸体被收尸队拖到河岸边等渡船运回北岸,渡口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摇晃晃。
他想起三年前围城的第一夜,他也是这样站在城墙上望着北岸的篝火,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围城要打多少天,不知道阵亡名录上会有多少个名字,不知道自己会在城梯上对一个穿越者说出那句不该说的话。
三年后的今夜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战斗,还会有更多的阵亡者被记在编制清册上,以及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条时间线上守多久。
但有一点他比三年前更确定——这座城市不会轻易被打垮。
它的城墙比三年前更坚固,它的弩机比三年前更充足,它的将领和士兵比三年前更善战。
金军的兵力规模虽远超上次,但完颜宗翰面对的,也已不是当年那座孤城了。
他面对的是一座已经被战火淬炼过的城池。
他转身走下城防厅台阶,值房的灯火还亮着。
明天还会有新的伤亡数字需要核对,新的军械消耗需要归档。
围城还在继续,这座城还在守。而窗台上那只破陶罐还搁在老位置,弩机握把上的麻绳残段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城墙上的篝火正映着两面在夜风中缓缓翻卷的旗帜——那是建炎元年的旗和建炎三年的旗,新旧两面,并排挂在南薰门城楼上。
从围城到富平,从建炎元年到建炎五年,这两面旗见证了太多。它们还要见证更多。
他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关上了窗。窗台上那些东西——破陶罐、弩机握把、干涸的土块、三颗菩提子——在夜色中安静地排列着。
其中那颗最小的菩提子,颜色最深,纹理最粗,是建炎三年勤王回来后老僧给的。老僧说,这颗是给施主自己的。
他把那颗菩提子拿起来放在掌心,捻了一会儿,放回去。然后他走到桌前坐下,摊开那本“建炎收支录”,研墨,提笔,在记录页上写道:
建炎五年七月初七。宗翰三路渡河,铁浮屠尽出,攻城槌数度逼至城下。张宪、刘锜分守安肃、万胜二门,弩机轮射终夜不息,火油喷筒破其云梯,猎弩近射退其精骑。围城三日,城墙未破,弩机阵地未溃,粮道未断。此役之烈,为数次围城之最,然金军伤亡亦倍于往昔。
他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另起一行:
岳飞在河北,仍无消息。
他搁下笔,把铜钱和菩提子放回衣襟内侧。城外隐约传来下一波攻势的鼓声——完颜宗翰果然没有给守军太多喘息的时间。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站起来,推开值房的门,沿着马道往城墙上走去。夜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河滩上的焦土味和血腥味。
城墙上的弩机手们已经重新就位,弓弦在黑暗中绷紧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宪站在安肃门城楼上,手里的火把映着他那张在数次围城中被反复锤炼的脸。他望着北岸的方向,正在等下一波冲锋的金军踏入弩机火网。
而他身后更远的夜空中,河北方向隐约有一线极淡的篝火在明灭——那是岳飞在太行山南麓的营寨,还是金军围剿义军的火光?没有人知道。唯有黄河北岸完颜宗翰的连营篝火仍在夜风中燃烧,数万金军前锋正在黑暗中重新集结,等待着下一次渡河的命令。长夜未尽,围城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