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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枢密院正式启动编制重整。
富平之战中损失最重的几个营被列入了第一批重整名单。
安肃门防区是张叔夜和张宪父子的老底子,围城和勤王两次大仗都是主力,富平一战伤亡近半,编制缺额最大。
兵部按常规方案拟了一份补充方案,建议从京畿路各州厢军中抽调新兵补入安肃门编制。
张宪在签批栏里写了一个字:“否。”
然后他亲自草拟了一份补充方案,附在编制重整文书后面一并呈报枢密院。
他的方案很短,只有几条:不从京畿厢军中抽人,从富平撤回的河北溃兵中择优补入——这些溃兵都是在富平和完颜娄室正面交过手的,已经不需要再教他们怎么面对女真重骑的冲击;保留安肃门旧部所有阵亡将士的编制名额,暂不注销,待家属确认后另行办理抚恤手续;将安肃门防区的弩机编制从原有的三排轮射阵改为四排——从正面阵中抽调一个弩机方阵部署在侧翼,专门保护粮道和弹药补给线。
枢密院的值房同僚拿到这份补充方案时,有人低声说了句“这是富平打法”。
张宪没有回应。他坐在值房角落里,用磨刀石磨他那把佩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不知多少遍,磨刀石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值房里单调而执拗地重复着。
富平回来之后这把佩刀多了好几个缺口,都是和金军骑兵的短刀对砍时崩出来的,刃口上还嵌着一小块断掉的铁尖——那是金军箭镞的碎片。
他把碎片剔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利度。
徐峰在整理安肃门补充方案的附件时,看到名单末尾有几个名字后面注着一行小字:“已阵亡,编制保留。”
这些名字的后面没有横线——不是在编制名册上没有横线,是张宪不肯让它们被画上。
保留阵亡者编制在大宋军制中并非没有先例:宗泽在磁州守城时就曾为殉国老兵保留编制名额,直到他们的儿子长大投军,补入同一个编制。
张宪的做法和宗泽一模一样。
这不符合常规的编制管理流程,徐峰知道这一点。
但他想起围城第五十四天张宪出城夜袭时在瓮城门口回头朝城楼上望的那一眼,想起勤王路上张宪用缠着麻布的手给伤员包扎时那一闪而过的停顿,想起张叔夜临终前把宗泽遗旗交到张宪手中时说的那句“将来过了河,把它挂在河北的城门上”。
他把这几个名字逐一核对无误后,在编制名册上按照张宪的呈报原样保留了备注,然后在备注旁边加了一行极小的字:“依张统制呈请,暂予保留,待后核。”
没有多写一个字。
十二月初,岳飞在城西校场整训河北游击军。
富平一战他的部队损失惨重,编制缺额甚至超过了安肃门——河北兵在正面阵地战中承担了极大的伤亡,尤其是在右翼溃败后掩护主力撤退时,弩机手几乎全部阵亡。
他在校场边搭了几间临时营房,每天从早到晚泡在训练场上,和士兵们一起操练新战术。
这天下午徐峰到校场送编制重整方案给岳飞过目签字。
校场上河北兵正在练习一种新的阵型转换——弩机方阵正面压住阵脚,步兵分两队从弩机阵地的左右两侧交替出击再迅速撤回弩机阵后方,如此循环往复,形成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进攻波次。
这种战术对弩机和步兵之间的配合要求极高,步兵出击时必须在弩机火力覆盖的范围内行动,撤回时必须在弩机轮射的间隙回到阵地后方,时机稍有偏差就会被金军骑兵截断退路。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步兵们扛着拒马和木桩来回奔跑,靴底在校场上踩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弩机手们蹲在弩架后面练习轮射换弦,弓弦弹回时发出整齐的低沉嗡鸣。
徐峰站在校场边,手里拿着编制方案的副本。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岳飞正蹲在校场边的土坡上,和几个河北老兵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阵型图。
他的左臂那道长伤已经拆了线,淡粉色的疤痕从袖口里露出来,边缘的针脚清晰可见。
他用右手拿着树枝指着地上的简易阵型图,说侧翼出击后不要恋战,打乱金军骑兵的队形就立刻退回弩机阵地后方休整,为下一波突击做准备——弩机阵地是你们的盾,你们是弩机的矛。矛不能离开盾,盾也不能拖累矛。
老兵们围着听,不时用粗糙的手指在泥地上比划出击和撤回的路线,指甲缝里全是黄土。
他们在河北山沟里打惯了游击,习惯打了就跑、跑了再打。
富平那种阵地战让他们吃足了苦头,但回到东京后他们没有被惨痛的损失击垮,反而更拼命地练习新战术。
徐峰站在校场边等着岳飞结束训练。
他把方案夹在腋下,空出来的右手不自觉地伸进袖袋里摸了摸那枚铜钱——这个动作他在围城期间养成了习惯,每次在城墙上等张宪巡完垛口时,也是这样把铜钱在指间转来转去。
指尖能感觉到铜钱边缘的磨损,也能感觉到那份方案的纸边,新裁的纸边还很锋利,没有被汗水浸软过。
围城时的编制方案是在围城最激烈的日子里起草的,纸边被汗水浸得发软,用炭笔写的字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
现在的方案是在安静的值房里用新纸写的,纸面干净平整,墨迹均匀端正。
围城时的编制方案纸上时常能看到隐约的汗渍和炭灰,那是连日熬夜核对数字时留在纸面上的痕迹。
而现在这份方案的纸面干净平整——不是因为战后事务更轻松,而是因为他对这份工作已经熟悉到每一笔都落得毫无犹豫。
训练结束,岳飞把树枝插在土坡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过来。他接过徐峰递来的方案副本,翻开来逐页细看。
校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弩机手们正在拆卸弩弦做保养,步兵们蹲在井边打水洗脸。
岳飞看完方案后说编制名额是够了,富平损失的弩机在清单上也有了补充方案,但他的几个弩机手队正——都是跟着他从河北一路打到陕西的老兵——已经阵亡了好几个,名单上没有。
他对这些人有印象,应该还在富平撤下来的溃兵之中。
徐峰说他去查。
当天晚上他在值房调出富平溃兵安置记录逐页翻查,发现这几个队正确实在溃退时受了重伤,被收容在其他营的安置名单里,编制登记时漏了档。
他把这几人的名字补入了编制重整方案,并在备注栏里标注了原属营和伤情——这一笔落在备注栏的边缘,几乎要超出栏线。
几日后编制重整方案正式呈报御前。
赵构在方案上批了两个字:“准奏。”
安肃门防区正式扩编为四排弩机轮射阵,河北游击军正式纳入枢密院直属编制,两部的补充兵员优先从富平溃兵中择优选拔。
批文下发枢密院那天,张宪和岳飞正在城西校场联合演练新战术——四排弩机阵的正面火力比三排阵更密,侧翼的弩机方阵专门保护粮道和弹药补给线,河北步兵在弩机阵和侧翼弩机阵地之间来回出击。
校场上弩机弓弦的嗡鸣和步兵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初冬清冽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东京城墙上那些新补的城砖已经和旧砖分不出彼此了,城楼上的“靖康之后,大宋不亡”旗正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当夜,徐峰在值房整理当天的文书归档。
他把编制重整方案的正式批文和附件逐份编号入档,将安肃门扩编案和河北游击军编制案分别放入对应的档案格。
然后他摊开记录册,研墨提笔。
建炎四年十二月初,编制重整完毕。
安肃门扩为四排弩阵,河北游击军纳入枢密院直辖。富平溃兵中能归队者已全部补入编制,重伤致残者已转入各坊医铺及城南养济院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