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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兵的号角吹响第一声。
三千张弩机同时拉弦,弓弦绷紧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蛰伏在土坡上许久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刘锜在弩机阵地前策马来回巡视,他那只被秦地风沙磨得粗糙的右手一直举在半空中,手指保持着随时准备挥下的姿势。
金军开始渡河。
渭水在这里并不深——九月水量枯瘦,河面窄处不过数十丈,水深处也只及马腹。
女真精骑没有搭浮桥,没有放木排,直接策马下水。
马蹄踏入河中溅起大片水花,马匹甩着响鼻奋力泅渡,骑手把盾牌挡在身前。
渭水在铁蹄的践踏下变成了浊黄色,泥沙从河底翻涌上来,把原本清澈的水面搅成了一条翻滚的泥浆带。
金军骑兵冲过渭水,进入了弩机的最大射程。
他们的马蹄踏在南岸松软的黄土上,速度暂时减缓——这正是弩机射击的最佳时机。
刘锜高举的右手终于挥下。
三千张弩机同时击发,密集的弩箭撕裂空气的声音不是尖啸,而是更厚重、更低沉的一种呼啸,像无数把刀同时划过丝绸。
第一排弩箭在半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最前排的金军骑兵举起盾牌格挡,箭镞钉在盾面上发出暴雨般的密集脆响,有些盾牌被射穿,有些战马被射中颈部嘶鸣着栽倒,骑手从马背上翻滚落地,溅起的泥浆和血水混在一起。
完颜娄室没有让前锋撤退。
他站在北岸土塬上,冷静地观察着宋军弩机的射击频率和覆盖范围,等待着弩机轮射间隙的窗口。
第二轮弩箭紧接着离弦。
这一次弩机手们已经校准了射击角度,箭矢精准地落在金军骑兵最密集的区域。
前排的金军骑兵成片地倒下,战马的尸体在河滩上堆叠起来,形成了一道血肉的障碍。
后续的骑兵被迫绕开这些尸体,阵型出现了局部的紊乱。但金军骑兵渡河的速度极快,战马一旦趟过河心最深处,上了南岸的浅滩便开始加速。
他们散开成散兵线,利用战马的速度优势在弩箭的覆盖范围之外快速穿插,向宋军弩机阵地的两翼迂回。
一支约八千人的金军骑兵从东侧渡口强行抢渡,突破了宋军右翼的弩机火网,直扑宋军骑兵防线。
宋军右翼骑兵在接战中出现了慌乱——娄室的骑兵在冲锋时忽然分成了两股,一股正面冲击宋军骑兵前锋,另一股绕到了侧翼。
包抄来得太快,快到宋军骑兵还没完成转向,金军的铁蹄已经从侧面撞了进来。
右翼骑兵开始后退,阵型从整齐的冲击楔形被撕成了一团乱麻。
张浚在中军指挥台上看到了右翼的危局。他传令张宪立即率预备队从阵中向右翼移动,堵住金军骑兵的突破口。
张宪拔出佩刀,用手势指挥预备队分成两队——一队随他正面压上去,另一队从弩机阵地后方绕到右翼侧面的土坡上。
土坡上的弩机手开始调整射界,瞄准正在向缺口涌入的金军骑兵。
金军骑兵的矛尖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战马的口沫被风吹成细细的白线。
他们撞进宋军骑兵阵列时发出铁甲和铁甲猛烈碰撞的闷响——盾牌撞击盾牌,矛杆折断,战马侧面相撞,骑手从马背上被撞飞,摔在黄土坡上滚出好几丈远,爬起来时嘴里全是泥土和血。
宋军骑兵没有溃散——他们在围城和勤王中学会了在逆境中重整阵型。
一个都头用断了矛头的矛杆敲击盾牌,敲出和围城期间安肃门城墙上弩机轮射节奏一模一样的暗号,残余的骑兵便朝他的方向收拢过来,以他为中心重新列成密集楔形,然后跟着他反冲回去,把金军骑兵挤出突破口。
弓弦的震动声、战马的嘶鸣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和伤者的惨叫混在一起,在渭水南岸的开阔平原上回荡。
张宪的预备队在右翼缺口处和金军骑兵绞杀在一起,安肃门的老兵们用围城时练出的短矛格斗术在金军骑兵的缝隙中穿插,矛尖专门刺马腿和马腹——马倒了,骑手就失去了速度优势,变成步兵。
弩机手们趁间隙把弩机重新架好,从箭囊里抽出新箭捆,用牙咬开捆绳。
午时,金军的这波攻势终于被遏制住了。
右翼的缺口被张宪的预备队堵上,弩机阵地重新稳固了射界。
完颜娄室下令收兵,金军骑兵退回渭水北岸,河滩上留下了一地尸体——有金军的,有宋军的。
马蹄在尸体间寻找落脚点,踩碎了冻结的血块。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当晚,张浚在中军大帐召开紧急军机会。他的脸色很沉,但声音依然洪亮。
他说完颜娄室今天的进攻只是试探——他的主力还在北岸,他的损失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而他今天之所以选择主攻右翼,就是想看看宋军预备队的反应速度。
他看到了,明天他会换一个方向打。他要求各营今晚连夜加固阵地,弩弦全部换新的,伤兵后撤,预备队重新部署到中路——从右翼改到中央偏左,因为完颜娄室明天很可能在右翼和中路接合处再次寻找突破口。
诸将领命,各自回营。
徐峰在军机会记录的最后一行写完,把笔搁在砚台上。
他走出大帐时望了一眼北岸——金军营地的篝火映红了半边渭水,密得数不清,像一条在黑暗中缓缓流淌的熔岩河。河滩上那些白天留下的尸体还来不及收殓,月光照在那些僵硬的身影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银灰色。
距离张浚加固渡口防线的命令下达已经过去多日,粮道侧翼的防护在纸面上看起来比一个月前严密了不少,但他知道那道裂缝还在——厢兵的编制虽然统一划归宣抚司节制,但指挥体系从纸上落实到战场上需要时间,各支厢兵之间习惯了各自为守,换马接力点虽然设了,但缺乏机动预备队,一旦被金军骑兵从某两处换马点之间拦腰插入,整个传递链就会断裂。而他之前在舆图副本上留下的标记,已经在这个裂缝中悄然发了芽——只是还没有开花。
九月十四,金军在拂晓时分发动了更大规模的进攻。
完颜娄室不再试探——他把中路和东侧两路骑兵同时压了上来,渭水几乎被金军骑兵的铁蹄踏成了泥浆。这一天负责在中路稳住阵脚的,是岳飞。
他在金军骑兵开始渡河时就发现了异常:这次金军的鼓声不像昨天那样集中在东侧,而是从中路偏西的位置传来,而且鼓点节奏更慢、更沉——这是女真重骑准备冲锋的信号。
重骑兵的冲击力远非轻骑可比,他们的战马经过特殊选育,肩高体壮,马铠在要害部位加挂了铁叶,骑士穿着两裆铠。
重骑冲阵时的战术极简——用绝对的速度和重量碾碎挡在面前的一切。
他下令把弩机阵地往前提了三十步,弩机手们从土坡顶端往下移,直接逼近河滩。
金军重骑的冲锋从北岸河滩上开始加速。
马蹄踏在碎石和泥浆上,铁蹄溅起的泥水在空中形成一片灰褐色的雾幕。
当重骑冲进宋军弩机射程时,弩箭密集地倾泻而下,弩箭钉在重骑的马铠上发出铁器敲击的脆响,有的被弹开了,有的穿透了铁叶之间的缝隙扎进马肉。
重骑兵的冲锋仍然继续——完颜娄室把最精锐的三千铁骑全部压在这一波冲锋里,后面跟着更多的轻骑,他们的战术很明确:用重骑撞开宋军弩机阵地的一个缺口,然后用轻骑扩大战果。
岳飞站在弩机阵地最前沿,手按佩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紧紧盯着金军重骑的冲击节奏。
他在心里默数着金军骑兵和马匹之间的距离——重骑冲阵时马匹需要不断加速以达到最大冲击力,弩机轮射无法完全阻断重骑的推进,只能通过精准的射击来削弱其冲击力。
当金军重骑冲到弩机阵地前方不远处时,他下令前排弩机手换上猎弩,专射马眼。
河北兵从腰间抽出猎弩——弩臂短,射程近但精度极高,适合近距离射击。
他们蹲在弩机后面,把猎弩端平,瞄准正在冲锋的重骑战马。
猎弩击发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有弩弦弹回时极短促的嗡鸣。
金军重骑最前排的战马同时痛苦地嘶鸣,前蹄腾空,骑手从马背上摔下去,整个队列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冲击力。
重骑撞在倒地的战马上,后面的骑兵被前面绊倒的骑兵绊倒,冲锋阵型在弩机阵地前瓦解了。
后续的轻骑试图绕过倒地的重骑继续推进,但岳飞已经提前让步兵方阵压了上来,士兵们用拒马和盾牌将金军骑兵压迫在河滩上。
战斗一直持续到午后。
金军终于退了,河滩上的尸体堆得连马都无法通过。
宋军损失也很重——中路的弩机手伤亡过半,岳飞左臂被金军骑兵的矛刃划开了一道口子,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戎服袖子被血浸透了半截,他正坐在河滩边的一块石头上让医官缝针,缝了十几针,每针穿过皮肉时他的眉头都微微皱一下,但始终没有出声。
徐峰在补给线上碰到他时,他正用缝完针的手把一把被箭矢射断弓弦的猎弩拆开,替那个阵亡的弩手重新装上备用弩弦,又用油布把弩臂仔细裹好,递给旁边等待的河北兵。
当夜,徐峰回到帐篷,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摸到铜钱和菩提子。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摊开记录册,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淡,在昏暗的烛火下几乎看不清:九月十四,金军重骑冲阵,岳飞以猎弩射马眼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