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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宪继续磨刀,没有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把磨刀石放在石阶上,用佩刀指了指北岸的篝火。
“你今天射了多少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还是问了。
“记不清了。”哨兵的嗓音也是哑的,“三捆。也可能是四捆。最后几箭手抖得厉害,全射偏了。”
一捆箭是三十支。三捆九十支,四捆一百二十支。
对一个新兵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他今天在垛口前反复拉弩放了不下百次,手指大概率已经被弓弦割破了。
“手破了?”张宪问。
哨兵摊开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横着两道深深的弦痕,皮已经磨掉了,露出的嫩肉被冻成了紫红色。
弦痕边缘结着细小的血痂,但更多的血还在从裂口里往外渗,和弓弦上沾的松脂混在一起,黏糊糊地糊满了整个指腹。
张宪放下佩刀,从腰间解下一根备用麻布,把他的手拉过来,一圈一圈地缠紧。
他的动作很熟练——围城以来,他给多少人缠过麻布,已经记不清了。他缠完后用牙咬断麻布头,打了个结,然后把哨兵的手推回去。
“明天换只手拉弩。让右手歇一天。”
哨兵收回手,看着缠在手指上的麻布,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张统制,你说——咱们还能守多久?”
张宪继续磨刀。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持续了七八个来回,才停下。
“你饿不饿?”
他头也不抬。
哨兵愣了一下。
“不——不太饿。”
“那是今天吃饱了。”
张宪把磨刀石翻了个面,继续磨,“明天还会吃饱。后天也是。只要伙头兵还在送饭,咱们就还能守。”
哨兵没有接话。
他坐在石阶上,看着张宪磨刀。
磨刀石上沾着水,刀刃滑过时溅起细小的泥浆,在篝火下闪着暗沉的光。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回到垛口前,端起弩机。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他那张被硝烟熏黑又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的脸上。
张宪继续磨刀。
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一台永不熄火的机器。
他知道哨兵想问的不是“能守多久”,而是“会不会死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没有办法保证任何人不死。但他可以保证一件事——明天伙头兵还会送饭上来,弩机手们还能拉弩,他还在磨刀。
入夜后,徐峰带着太原商会的第二批密报来找张宪。
密报是傍晚刚到的,信使用了一条不常用的迂回路线——先渡黄河到南岸的孟津渡,再沿着城墙外侧的滩涂摸黑绕到安肃门瓮城侧面,从城墙下扔上来一块绑着油纸包裹的石子。
这条路线比直接从冰面上过来要远好几倍,但更安全——金军的巡逻队集中在冰面渡口,城墙根下的滩涂反而没有覆盖。信封上沾着信使渡河时溅上的水渍,已经冻成了冰碴,在篝火的烘烤下迅速融化成水滴。
张宪接过密报,在篝火的余光中展开来。
密报的内容很简洁:金军北岸后方草料场昨夜被太行义军焚烧,过火草料数以万计,火光照亮了半个卫州城。
金军战马已开始减料,骑兵每日操练时长缩短过半。
另,完颜宗翰今晨又遣快马回卫州催粮,信中连用三个“急”字,催促留守官将最后一批储备粮全部运往前线,不许留一粒。
他把密报还给徐峰,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一碗热汤端起来递给旁边的年轻哨兵。
哨兵接过时手抖了一下,汤洒了几滴在石阶上,很快就冻成了冰珠。
“草料烧了。”张宪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烧了。”徐峰说,“战马撑不过这个冬天。”
张宪的目光重新落在北岸篝火上。“他们减了马料。
骑兵的操练也少了。
完颜宗翰催粮催得那么急,说明他算过余粮——撑不到月底。
没了马料,女真精骑就变成步兵,铁浮屠也跑不起来。
没了粮草,签军就会哗变——签军本来就是被强迫征来的汉人,有饭吃的时候还能被刀逼着往前冲,没饭吃的时候就说不定了。”
徐峰没有说话。
张宪继续望着北岸的篝火,手里磨刀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磨刀石的沙沙声在夜色中单调地重复着,和远处城墙上偶尔响起的梆子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张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像是在讨论军务,更像是在说一件与战局无关的、只和他自己有关的事。
“宗留守在的时候,有一次跟我说——仗打到这个份上,比的不再是将帅谁更会用兵,而是看谁更扛得住。谁能扛到对方先泄气,谁就能活下来。”
他把磨刀石翻了个面,开始磨佩刀的另一侧刀刃。
磨刀石的沙沙声在他的话语中持续着,不急不慢,和他在城垛上叩军阵暗码的节奏一模一样。
“完颜宗翰扛不了多久了。他的兵在挨饿,他的马在掉膘,他的后方在着火。他只是不肯认——他不认,我们就继续磨。磨到他认。”
他停了停,把佩刀举起来在篝火下看了看刃口,用手指轻轻试了试锋利的程度。然后他把佩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戎服上的石粉。
“草料烧了就好,”他说,声音沙哑而平稳,“明天接着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