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焦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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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我派人去看过了。万胜门的城墙被砸开了一个口子——不大,但金人的签军正往那边涌。那边的弩机不能调,调了就要出大事。”

他说完这句话时,忽然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疲惫——是那种一个将领在评估战局时发现所有选项都在变坏时的短暂停顿。

再睁开眼睛时,他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的、近乎冷漠的战场表情。

徐峰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城防厅的方向走,把这个变动带回给张叔夜。

走出几步之后,他听到张宪在他身后用沙哑的嗓子下令:“安肃门弩机手——不用等万胜门的支援了,换重箭,专门射那些拉索的签军。石头砸你们的垛口你们也别停。他砸你们的垛口,你们就射他的人。看谁先顶不住。”

重箭的箭头更沉,射程更短,但穿透力更强,专门用来射穿盾牌和皮甲。

徐峰在路上碰到了几个扛着门板往城墙上跑的百姓。

门板是从废弃的民房里拆下来的,上面还带着烧焦的痕迹——那是去年围城时被金军火箭烧过的旧伤。

扛门板的人有的是头发花白的老汉,有的是半大孩子,还有一个裹着小脚的妇人,扛不动门板,就拎着一篮子塞得满满当当的碎布。

碎布是用来蘸油做火把的,包扎伤口的绷带也是它。

没有人组织他们,枢密院没有下过征用民房门板的命令,东京府也没有派差役挨家挨户地通知。

他们自己拆了自家的门,自己扛上了城墙,自己找到了守城的士兵,问:这个,能用吗?

士兵愣了一瞬,然后说:能。

于是那些门板被钉在城墙的豁口上,成了临时的城垛。

木板上还留着门牌号和过年时贴的福字,被箭矢射穿了好几个洞。

午后,金军的抛石机暂停了轰击。

不是坏了——是石弹打光了。

完颜宗翰派人到汲县方向去运新的石弹,来回需要至少半天时间。

城墙上难得地安静了片刻。张宪靠在垛口上,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把佩刀。

佩刀的刃上已经有了三四个缺口,磨刀石从缺口上划过时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他的手指很稳,来回的节奏很均匀,和他在城垛上叩军阵暗码的节奏一模一样。

一个火头兵提着一桶热汤走过,给每个垛口分一碗。

汤里只有几片菜叶和一丁点盐,但热气很足,捧在手里能把手心焐暖。

年轻哨兵接过碗时烫得左手倒右手,但还是先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用两只手捧住碗,把碗贴在脸上暖了暖冻得发紫的脸颊。

徐峰坐在张宪旁边,把那份没有送出去的军令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

他看着北岸那片被血染红的冰面,冰面上的尸体在阳光下发着暗红的光泽。

金军的收尸队正在清理冰面,把尸体拖到裂缝边缘堆成一堆,等裂缝重新封冻后用作填充材料。

几个女真骑兵骑着马在冰面上来回奔驰,马蹄在冰面上刨出白色的冰屑,大概是在测试今天冰层的厚度。

更远处,汲县方向有新的烟柱升起来——不是篝火,是窑烟。完颜宗翰大概在那里设了砖窑,正日夜烧制新的石弹。

“明天,抛石机会更多。”徐峰说。

“知道。”张宪继续磨刀。

“万胜门的豁口今夜必须补上。”

“知道。”

“你爹让你今晚去一趟城防厅。要调整明天的部署。”

张宪停下手里的磨刀石。

他把佩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刃口,用手指轻轻试了试锋利的程度,然后把它插回刀鞘。“我爹还说了什么?”

徐峰摇了摇头。

张叔夜没有说别的。

但张宪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没有来的东西,然后他把磨刀石收进腰间皮袋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戎服上的石粉和灰尘。

“夜里冷,多穿点。”他说。

这句话是对徐峰说的,但也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已经在城墙上连续站了将近二十个时辰,戎服上结了一层被汗水浸透又冻干的盐霜,但他说不出“累”这个字。

徐峰望着这个年轻人走远的背影,戎服后背上的盐霜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幅看不清图案的地图。

他想起宗泽灵堂里那面残破的宋字旗,想起张宪跪在灵前跪了一整夜的沉默,想起他在城梯上对赵玖说出“你比那个赵构更像大宋的皇帝”时没有犹豫的语速。

他守护的历史需要这些城墙上的士兵去死——每一个死去的士兵都是历史主线的砝码。

但他此刻坐在这面城墙上,吃着这些士兵省下来的蒸饼,看着他们用冻僵的手指给弩机换弦,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像整理阵亡名录那样,把这些人也归入到应该发生的伤亡里去。

入夜后,金军点燃了冰面上的篝火阵。

篝火从黄河冰面上一直延伸到北岸的滩涂,密密麻麻地排成数十条直线,把冰面照得如同白昼。

这不是攻击——这是在恐吓。

完颜宗翰想让城墙上的守军整夜都看到金军的兵力有多庞大,想让他们在无法入眠的恐惧中消磨掉最后一点士气。

篝火映在冰面上,把冰面照得通红,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在冰层上的岩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