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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完颜宗翰开始渡河。
不是总攻。
是试探性的强渡——比之前那些木排佯动要凶猛得多。
金军在北岸集结了五千签军和三千女真精骑,在孟津渡和延津渡两个方向同时压了上来。
签军乘着木排冲在最前面,女真精骑在木排后面压阵,谁后退就射死谁。
木排冲到河中时,南岸的宋军弩机开始放箭。
箭矢从安肃门和陈桥门两侧的城墙上交叉射来,在河面上织成一张火力网。
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签军的木排被射翻了十几艘,落水的人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呼号,但后面的木排仍在继续往前冲,推着前面的尸体和碎木往南岸靠。
张宪站在安肃门的城楼上,指挥弩机换弦。他让人把弩机编成了三排——第一排放箭,第二排张弦,第三排装箭。
三排轮转不停,箭雨没有间隙。
这是宗泽教他的。
宗泽在磁州守城时就用过这个法子,把金军的渡河攻势打退了整整四回。
“注”三段击弩阵:张宪在安肃门使用的弩机轮射战术,其核心原理是将弩手分为三排,轮流放箭、张弦、装箭,使箭雨得以持续不断。这种战术在中国古代城防中早有应用,宗泽在磁州守城时将其改良为专用于黄河渡口的防守版本——利用河面的开阔视野,将弩机的射击诸元预先标定在几个固定渡口上,使得弩手在夜间也能有效覆盖渡河路线。岳飞后来在郾城大战中,也曾将类似的轮射战术用于野战,以步兵弩阵对抗金军铁骑的冲锋。
战斗从卯时持续到午时。
金军终于退了。
南岸的滩涂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和破碎的木排,河水被血染成了淡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漂亮的微光。
徐峰在枢密院的军报中读到这些数字时,窗外正有蝉在叫,叫声很大,几乎盖过了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把军报摘要写进呈给赵构的简报,写完后又另起一行,补了一句:此次渡河,金军动用的签军中出现了新制的铁浮屠——铁甲重装步卒,渡河后不待阵型展开即直冲城下。
这意味着完颜宗翰已将最精锐的攻城力量推进到北岸渡口,总攻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安肃门方向的城墙上,那面残破的“宋”字旗还在飘着。
城墙上有人在走动——是换了防的士兵,正在把阵亡的弩手抬下去。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他的眼睛从左到右,数了一遍。然后他把窗户关上了。
当晚,赵构在崇政殿召开紧急军机会。
张叔夜拄着竹杖站在舆图前,用竹杖头沿着黄河划了一道线。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金军此次试探性强渡,暴露了他们在孟津渡的兵力集结情况。老臣判断,完颜宗翰的主攻方向不是安肃门,而是城西的万胜门。万胜门外的河岸最平,攻城器械容易展开。上次围城,他们就是从这里破的外城。”
张宪站在父亲身后,手里托着铁盔,铁盔上还有早上渡河防御战留下的泥点。
他的声音不高:“万胜门交给我。宗留守在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金人从哪里来,我们就从哪里打回去。末将带了磁州的弟兄守在那里,保证不退。”
赵构坐在龙椅上,双手扶着扶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把手指按在万胜门的位置。
和张叔夜、张宪一起,三只手按在同一个位置上。“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守住黄河。不要让宗留守白死。”
八月。黄河开始封冻。
不是一夜之间冻上的。
是从北岸开始,一层一层地往南蔓延。
最初是岸边结了一层薄冰,被水流冲得碎裂成千万片细小的冰凌,在河面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是冰凌越来越多、越来越厚,从河滩往河心延伸,渐渐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冰面。
最后,在八月底一个无风的夜晚,黄河彻底封冻了。
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光滑如镜。
南门大街上,清晨出门的人能听到北边传来一种古怪的、持续不断的闷响——那是金军的重锤砸在冰面上测试冰层厚度的声音。
咚、咚、咚,有节奏地响着,像一只巨大的拳头在敲东京的门。
徐峰在南薰门城楼上听到了这个声音。
他今天没有公务,但他还是上了城楼。
城楼上值守的哨兵认识他,朝他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转回北方。
他站在城垛前,望着被冰封的黄河,视野左下角的数据在快速跳动——偏离度已经升到了一个他此前从未见过的数值。
距离总攻,不超过半个月。
城楼上很安静。
除了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闷响,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澶州城头也是这样的安静。
契丹人撤走之后,寇准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旷野,说:仗打完了。
他说:是的。
寇准说:不知道后人会如何写我们。
他说:他们会写,这是大宋的胜利。
寇准说:真的吗?
他说:真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
那时候他相信自己在守护一个正确的历史。
澶渊之盟带来了百年和平,他的守护是有意义的。
但现在,当他看着黄河对岸的金军连营,看着这座在废墟中被重新竖起的东京城——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确定什么是“正确的历史”了。
是那个偏安一隅却平安无事的南宋?
还是这个在血与火中挣扎着不跪的中兴大宋?
他有一千多年的记忆,但没有一个答案。
“徐编修。”
他转过头。
赵构正沿着城梯走上来。他穿着那件赭黄袍,通天冠,和半年前在城墙上巡视城防时一模一样的打扮。他身后没有跟侍卫,只有他一个人。
“陛下。”徐峰微微欠身。
赵构走到他旁边,双手扶着城垛,望着北方。
冰封的黄河在他眼前延伸,对岸金军营帐的篝火在暮色中星星点点地亮着,绵延数十里。
金军的重锤还在敲,闷响声均匀而固执地传来。
“你从北边回来的。”赵构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看徐峰,仍然望着黄河对岸。
徐峰没有回答。
他知道赵构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
这句话,赵构在城墙上问过他一次,在北行途中问过他一次。
今天,他自己回答了。
“朕——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赵构说。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不是压抑情绪的平静,不是谋略算计的平静,而是一个人终于承认了什么之后的、释然的平静,“北方的百姓记得大宋,不是因为他们需要大宋。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不跪的朝廷。”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朕不是赵构。”
城楼上的风忽然停了。
连远处金军的锤声都似乎远了一瞬。
徐峰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指甲抵住掌心。
赵构刚才说的那句话——不是“朕”,是“我”。
在说出“我不是赵构”之前,他先用“我”替换了“朕”。
这不是口误,这是一个人在最关键的一句话上,放下了所有的角色和盔甲。
他不再用皇帝的称谓来保护自己,而是用一个赤裸的“我”,向另一个人坦白了他最大的秘密。
“朕知道你知道。”赵构仍然望着北方。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轮廓分明,通天冠的金丝在最后一缕夕光中泛着微弱的光泽,但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像冰封的黄河。
徐峰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城楼下的梆子声敲过了酉时,长到暮色彻底沉入黑暗,长到对岸的金军篝火从星星点点变成了一条连绵的火龙。
然后他说:“陛下——”他顿了顿,把“陛下”改成了另一个称呼,“官家想怎么做。”
“过河。”赵构说,“朕答应过宗留守。”
徐峰把揣在袖中的手抽出来,双手垂在身侧。
这是一个不再设防的姿态。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他应该说,陛下,你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你的中兴是一个不该发生的偏差。我的使命是守护历史本来的样子,而历史本来的样子里没有你。
但他没有说。他说的是另外一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穿越者说过的话。
“完颜宗翰会在半个月内发动总攻。金军的粮道在卫州,如果能派一支奇兵从侧翼切断他们的补给,守城的压力会小很多。宗留守在的时候,曾经在太行山埋下了一支伏兵,领兵的叫王彦。那支兵还在。”
赵构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徐峰,”赵构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徐编修”,不是“卿”,是“徐峰”。“你究竟是谁?”
徐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垂下眼睑,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退回到臣子的距离上。
“臣是枢密院编修。”他说,“陛下今夜说了太多话,早些歇息。明日还要巡城。”
他转身走下城梯。
城梯很窄,石阶上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
走到城梯拐角时,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城楼上那个穿赭黄袍的人,用一种很轻、很平的声音说:“赵构——你比那个赵构,更像大宋的皇帝。”
说完这句话,他继续往下走。
城梯的拐角遮住了他的身影,脚步声渐渐沉入城墙深处。
他知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金军的总攻会如期而至,城墙上会有无数人死去。
他知道自己会在枢密院的廨舍里整理军报,用炭笔记下每一个阵亡数字。
他知道他的记录会在夜晚被摊开在那本“建炎收支录”的夹层中,用铜钱镇住纸角。
但今晚,他在城梯上对一个穿越者说出了他本不该说的话。而他发现——他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