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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府近日有异。金人西路军统帅完颜宗翰突然调兵南下,去向不明。疑有大动作。另,河北义军近日活动频繁,似有统一调度。详情待查。”
徐峰看完,将信纸折好,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纸的纤维在舌尖上有一种干涩的苦味。
完颜宗翰南下了。这个时间点,比原历史早了至少三个月。在原历史上,金军应该在入秋后才会发动大规模南侵。现在才五月,完颜宗翰就开始调兵——这意味着什么?
有两个可能。第一,赵玖登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金国,金人决定趁新君立足未稳,提前动手。第二,金国内部出现了某种变故,迫使完颜宗翰加快行动。无论是哪种可能,对赵玖来说都是严峻的考验。而对于徐峰来说——这是一个机会。
金人提前南下,会打乱赵玖移驾东京的计划。如果金军兵临城下,东京守军只有三万,粮草尚未到位,赵玖要么死守殉国,要么南逃避难。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会将时间线推回历史主线的轨道。
徐峰站在河沟边,看着干涸的河床上那些晒得龟裂的泥块。泥块的裂缝很深,像一张干渴了太久的嘴。一条蚯蚓在裂缝边缘蠕动,在滚烫的泥土上挣扎着寻找潮湿的地方。
他不应该感到高兴。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但完颜宗翰南下的消息,确实让他的工作变得简单了一些。如果历史本身正在自动修正赵玖的偏差,那他只需要袖手旁观,等待一切回到正轨。
只是——袖手旁观。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想起宗泽今天在朝堂上老泪纵横的样子,想起赵玖说“朕不南幸”时大殿里那一瞬间的寂静,想起大相国寺前施粥棚里捧着陶碗的流民眼里的那一点光。
他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他是守史人。他的使命是守护历史本来的样子。不是让它变得更好,也不是让它变得更坏。只是让它保持原样。
他转身走回了城里。
傍晚时分,徐峰又去了那家面馆。
推开门时,老板娘正在擦桌子。她看见徐峰,点了点头,照旧没有说话,转身去灶台些模糊。
面端上来时,照例是一碗素面。今天没有加肉。
徐峰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面馆里只有他一个客人。墙角的那盏油灯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
老板娘在灶台边坐下来,开始剥蒜。蒜皮在她粗糙的指尖窸窸窣窣地落下,落在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做了一辈子。
“今天的蒜好。”她忽然说了一句。
徐峰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继续剥蒜,像那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今年的新蒜?”徐峰问。
“嗯。城东老孙家种的。他家的蒜,辣味正。”老板娘说着,把一颗剥好的蒜瓣放在碗沿上,“尝尝。”
徐峰拿起那颗蒜瓣,咬了一小口。辛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沿着舌根一路烧到喉咙。他微微皱了皱眉,又咬了一口。接着把整颗蒜都吃了。
“不错。”他说。
老板娘点点头。灶火映着她的脸,脸上那些皱纹在火光里显得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吃完面,徐峰付了钱。走到门口时,老板娘忽然叫住了他。
“客人。”
徐峰回过头。
“今天街上都在说,官家要回东京了。”老板娘的声音很平静,手里还剥着蒜,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客人你在朝里当官,你说,官家真的会回去吗?”
徐峰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门外是应天府的黄昏,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像一片凝固的血。
“会。”他说。
老板娘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剥蒜。蒜皮窸窸窣窣地落下来,在寂静的面馆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徐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入夜后,他回到住处,点上油灯。灯火在闷热的空气里跳动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溅出一颗火星。他坐下来,摊开那本账簿。
他写道:
建炎元年五月初三。夜间追记。
金人完颜宗翰部有异动,南下时间比原历史提前至少三个月。此信息暂不对任何人透露。
他在最后一句话上停了笔。砚台里的墨已经有些干了。他将笔搁在砚台上,看着自己写下的最后几个字,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他提醒自己:使命是守护历史本来的样子。不是让它变得更好,也不是让它变得更坏。只是让它保持原样。
他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旧铜钱,搁在桌上。铜钱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宋元通宝”四个字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窗外起了风。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起来。远处隐约有雷声——沉闷的,压抑的,从天边滚过来,像一头巨兽在地平线上翻身。空气里开始有了水汽的味道,带着泥土被雨水打湿前特有的那种腥甜。
徐峰起身关上窗户。在窗户合拢前,他朝北边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是东京,是宗泽在修补的城墙,是赵玖承诺要回去的地方。那里也是一千多里外,完颜宗翰的铁骑正在集结的地方。
他关上了窗。雷声越来越近了。
桌上的油灯被风带的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住了火苗。
徐峰在桌前又坐了很久,直到雷声滚过头顶,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他将铜钱收好,吹熄了灯。黑暗中,只有雨声。应天府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