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旁观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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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赵玖正在把这件事翻到台面上来。

“陛下。”有人站了出来。

是黄潜善。

这位力主南逃的宰执显然被赵玖的突然发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毕竟是政坛老手,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而沉痛:“陛下圣明。两河沦陷,万民倒悬,臣每念及此,未尝不痛心疾首。然目下之势,金人虽暂退,其主力未损,随时可卷土重来。应天府距黄河不过三百里,无险可守。若金人铁骑南下,旦夕可至。臣以为——”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说:“臣以为,陛下当暂幸扬州,以江淮之险为屏,徐图恢复。此非南逃,乃以退为进也。”

殿中响起了几声低低的附和。

“黄相此言差矣!”宗泽的声音几乎是炸开的。这位七十岁的老将大步迈出班列,须发皆张,“什么叫以退为进?从东京退到应天,从应天再退到扬州,下一次是不是要退到海上?退了一千多里,退了两年多,退到哪儿才算进?”

黄潜善脸色一沉:“宗留守,朝堂之上,还请慎言。”

“老臣所言,字字皆是实话。”宗泽毫不退让,“金人是狼,你退一步,他便进十步。陛下若南幸,两河人心瓦解,河北义军、河东忠义社,谁还肯为大宋效死?”

“那就让陛下去东京?”黄潜善冷笑一声,“东京城墙残破,禁军兵力不足三万。宗留守拿什么守?”

“用老夫这条命守!”宗泽胸膛起伏,“只要陛下在东京城头竖起天子龙旗,河北二十万义军便会闻风而动。这比三十万禁军还管用!”

“够了。”

赵玖的声音不高,但大殿里所有的争执都在这一瞬间停了。

徐峰微微眯起眼睛。

赵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十二旒的冕冠在他眼前晃动,但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晃动的玉珠,落在黄潜善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和登基时一模一样。

“黄相。”他的声音也很平静,“你说应天府距黄河不过三百里。”

“是……是。”黄潜善躬着身,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朕问你,”赵玖的声音仍然不紧不慢,“当年真宗皇帝在澶州,离辽人的大军还有多远?”

黄潜善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徐峰垂下眼睑。他知道赵玖要说什么了。

“澶州城外,辽军二十万,宋军三十万。两军相隔,不过一水。”赵玖的声音一字一句,稳稳当当地砸在大殿里,“真宗皇帝过了河。寇准逼他过的河。朕今日在应天府,离金人尚有三百里——这三百里,朕若都不敢守,后世史书上,朕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朕是南逃之君。大宋是偏安之朝。”

殿中无人敢接话。

赵玖走下丹陛,一步一步走到黄潜善面前。冕服略短的袖子在他抬手时露出了一小截手腕,但他并不在意。他看着黄潜善,目光像是在看一枚已经落在棋盘上的弃子。

“黄相,你方才问宗留守,拿什么守东京。”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只有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那朕问你——朕若南幸,你拿什么守史笔?”

黄潜善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臣……臣忠心可鉴——”他的声音在发抖。

“忠心?”赵玖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忽然又抬高了,高到整个大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靖康之变,是谁劝朕的父皇与金人议和?金人第一次围城,是谁主张割让三镇?金人第二次围城,是谁开的城门?”

他每问一句,黄潜善的脸色就白一分。

“朕今日不问过去。”赵玖的声音慢慢回落,“朕只问今日。殿中诸位,有谁主张南幸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站在黄潜善旁边的汪伯彦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迈出步子。

“都不站?”赵玖转过身,重新走向丹陛,“那朕就认定,殿中诸卿,都是主张守的。”

他重新坐回龙椅上,坐得比刚才更直。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一把刀在石板上划过,“黄潜善、汪伯彦,下狱。另诏:朕不南幸。诏告天下,大宋朝廷,不走。”

大殿中爆发出一阵轰然的声响——不是欢呼,也不是抗议,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猛然释放。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在低声惊呼,有人在袍袖下攥紧拳头。宗泽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大殿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圣明!”老人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颤抖,“陛下圣明!”

徐峰站在丹墀的第二排,纹丝未动。

他看着满殿哗然中赵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宗泽跪地磕头时老泪纵横的样子,看着黄潜善被禁军带走时踉跄的背影。他的眼睛像一个精密的记录仪,将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摄入记忆。

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七品编修,站在人群里,既不惊讶,也不激动,只是安静地看着——这样的人在朝堂上从来都是背景的一部分。

钟鼓再次鸣响。登基大典在一种奇异的沸腾中结束了。

官员们鱼贯退出大殿时,徐峰走得很慢。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目光却没有从赵玖的背影上移开。赵玖正从偏门走入后殿,冕冠的旒珠在门框边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阴影里。

徐峰收回目光,随着人流走出了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