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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圣二年,初夏。
梦溪园的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已经绿得发亮。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的、白的,一朵朵从碧绿的荷叶间探出头来,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几只蜻蜓停在荷花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沈括躺在床上,已经三天没有起来了。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哮喘让他喘不上气,关节痛让他夜不能寐,视力也模糊了,看不清书上的字。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陈履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他跟着沈括二十多年,从汴梁到河北,从河北到宣州,从宣州到延州,从延州到随州,从随州到秀州,最后到润州。他见证了沈括的辉煌,也见证了沈括的落魄。如今,他要见证沈括的离去。
“陈履,”沈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把书稿拿来。”
陈履连忙从书架上取下《梦溪笔谈》的手稿,捧到沈括面前。
沈括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那沓厚厚的纸页。纸张有些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已经卷起,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都是他的心。
“这部书,”他缓缓道,“留给你。你保管好,找机会刻印出来。”
陈履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沈大人,您自己……”
“我?”沈括笑了一下,“我看不到了。你看吧。”
他顿了顿,又道:“刻印的时候,别忘了写上我的名字。沈括,字存中,号梦溪丈人。”
“沈大人……”陈履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沈括看着他,眼里满是温和。
“别哭,”他道,“人总是要死的。我活了六十五岁,够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无数画面。
沭阳的洪水。扬州的公堂。汴梁的朝堂。河北的粥棚。延州的烽火。随州的雪。秀州的桂花。梦溪的荷花。
还有那些人。
王安石。种谔。曲珍。吴充。焦竑。陈履。
徐峰。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徐峰对他说的话:“存中,你这一生,比你自己想的更重要。”
也许吧。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荷花正好,蜻蜓正好。
“陈履,”他轻声道,“扶我起来。”
陈履扶着他,慢慢坐起来。沈括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荷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美的花。”他喃喃道。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陈履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渐渐变凉,渐渐僵硬。他没有松手,只是跪在那里,无声地流泪。
窗外,一阵风吹过,荷花瓣落了一片,飘飘悠悠,落在水面上,随波流去。
沈括走了。
绍圣二年(1095年),沈括卒于润州梦溪园,享年六十五岁。
“注释”沈括的卒年,《续资治通鉴长编》和《宋会要辑稿》均有记载。沈括去世后,归葬于杭州附近。陈履作为沈括最忠实的随从,据宋人笔记记载,陈履“哭之恸,为其守墓三年”。沈括的《梦溪笔谈》手稿,最初由其子沈披、沈济保管。南宋乾道二年(1166年),扬州州学教授汤修年首次将《梦溪笔谈》刊刻印行,此后流传不绝。
灰蒙蒙的空间。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有一片虚无,像宇宙诞生之前的混沌。
沈存中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不是梦溪园里那具枯瘦衰老的身体,而是一具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身体。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制服,袖口有三道银线,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上面刻着穿越者事务管理局的标识。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他是穿越者事务管理局副局长沈存中。他在那个时代——北宋——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回来了。”他轻声道,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枯瘦,不再颤抖,而是白皙、修长、有力。他试着握了握拳,力量从指尖涌上来。
五十五年的穿越,终于结束了。
他转过身,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灰蒙蒙的空间里,穿着一件和他同款的深青色制服,袖口也是一道银线。那人面容清瘦,鬓角有几缕白发,目光温和而深邃。
王莽。
“存中,欢迎回来。”王莽微微一笑。
沈存中看着王莽,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离开时,王莽送他到时间长河边的场景。王莽站在河岸边,负手而立,看着他消失在光影中。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去执行一次普通任务,没想到一去就是五十五年。
“局长,”沈存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回来了。”
“我知道。”王莽点了点头,“你辛苦了。”
“徐峰呢?”
“在办公室。他知道你今天回来,一直在等。”
沈存中心头一动。徐峰。那个他亲自招进管理局的年轻人,那个在他穿越前最后一次见面时还在抱怨头发的年轻人。他离开时,徐峰还是个刚调来的新人,头发茂密,意气风发。如今,他应该已经……
“走,去见他。”王莽转身,朝虚空深处走去。
沈存中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他忍不住问:“局长,总局那边……对我的任务,有什么说法?”
王莽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任务圆满完成。正史时间线,已全部修复。”
沈存中沉默了。
圆满完成。这四个字,说来轻巧。可为了这四个字,他在那个时代活了五十五年,做了五十五年的沈括。他经历了洪水、旱灾、战争、贬谪、疾病、死亡。他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
值吗?
值。
穿越者事务管理局,二进院。
徐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现在应该叫副局长办公室了。王莽去年提升他做了副局长兼办公室主任,接替了沈存中留下的位置。
窗外的菊花开了,金黄的一片,在阳光下格外灿烂。他想起第一天来时,沈存中带他穿过院子,指着那些菊花说:“这些花,是我种的。每年秋天都会开。”那时他不懂,一个堂堂的副局长,为什么要亲自种花。现在他懂了——在管理局这种地方,种花是唯一能让时间慢下来的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峰抬起头,看到一个人走进了院子。
那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制服,袖口有三道银线,身形挺拔,步履从容。他走到院子中间,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片菊花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徐峰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哐当”一声。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站在廊檐下,看着那个人。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不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不是满脸皱纹的老者,而是一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温和的中年人。
可那双眼睛,徐峰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双眼睛,在随州的破庙里咳着血对他说过“没有白走的路”;那双眼睛,在梦溪园的书房里对着《梦溪笔谈》的手稿笑过;那双眼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着窗外的荷花,说“好美的花”。
“存……局长……”徐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什么。
那人笑了。
“叫我存中吧。”他走过来,站在徐峰面前,打量着他,“你头发还是那么少,我该叫你小徐还是世叔呢。”
徐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存中看着他的样子,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徐峰的肩膀。
“别哭。”他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我回来了。”
徐峰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存中,”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欢迎回来。”
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同时笑了。
“你瘦了。”徐峰说。
“你胖了。”沈存中说。
“我没胖,是头发少了,显的。”
“头发少就是胖?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两人站在廊檐下,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像很久以前一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走,进去坐。”徐峰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
沈存中走进去,环顾四周。办公室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架上摆着同样的文件,墙上挂着同样的地图,桌上放着同样的茶杯。唯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张照片。
他走过去,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一片池塘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老人身后是一座亭子,亭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梦溪”二字。
是梦溪园里的他。
“你什么时候拍的?”沈存中问。
“元佑六年。”徐峰道,“你收到那束花的那天晚上。”
沈存中一怔:“那花是你放的?”
“嗯。”徐峰点头,“我去看你了。不想打扰你,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临走前,在门槛上放了那束花。”
沈存中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
“拍得不错。”他放下照片,“就是老了点。”
徐峰笑了:“你都六十三了,能不老吗?”
“现在不老。”沈存中摸了摸自己的脸,“四十出头,风华正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