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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沈括从秀州出发,踏上了前往汴梁的路。
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秀州城,驶上了北上的官道。沈括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三年的江南小城。
城墙在晨光中显得很矮,城门洞开,百姓进进出出,挑着担子,赶着毛驴。城外的稻田已经泛黄,沉甸甸的稻穗弯下了腰,丰收在望。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三年里,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他的眼睛更亮了。
因为他的心,静下来了。
随州的灰暗,秀州的疗愈,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不再争强好胜、不再急于证明自己、不再在乎别人怎么说的人。
一个只想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安安静静老去的人。
马车越走越远,秀州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沈括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汴梁,我回来了。
“注释”《天下郡县图》(又称《守令图》)的进呈时间,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为元佑三年(1088年)八月。沈括以秀州团练副使的身份,被特许入京进呈图册。这是沈括自元丰五年被贬以来,时隔三年再次踏入汴梁城。宋哲宗(时年十二岁)由高太后垂帘听政,朝政由司马光、吕公着等旧党大臣主持。沈括此次进京,虽然政治环境已与熙宁、元丰年间完全不同,但进呈图册一事并未受阻。哲宗赐绢百匹,并允许沈括在秀州境内自由行动,政治处境进一步改善。
元佑三年八月,沈括从秀州出发,沿着运河一路北上。
运河的水很平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稻田已经泛黄,沉甸甸的稻穗弯下了腰,农民们在田里忙碌着,收割、打谷、晒粮,空气中弥漫着新米的香气。
沈括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沿着运河进京赶考,也是这样的秋天。那时他三十岁,意气风发,以为凭自己的才华,一定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他确实考中了进士,被派到沭阳做主簿。从那时起,他的人生就像这运河的水,一路向前,不可阻挡。
二十多年后,他又一次沿着运河进京。这一次,他不是去赶考,不是去做官,而是去献图。一部他花了十九年心血编绘的地图。
船到泗州,换乘马车,继续北上。
一路上,沈括经过了许多熟悉的地方。宿州、亳州、应天府、拱州、陈留……每一个地名,都让他想起一段往事。
在应天府,他想起熙宁年间在这里推行免役法的情景。那时他是权三司使,奉旨到应天府调研免役法的推行情况。当地的官员对他毕恭毕敬,百姓们围着他喊“青天老爷”。他以为自己是能救民于水火的能臣。
在陈留,他想起元丰元年路过这里时的情景。那时他被贬宣州,路过陈留,在驿站里住了一宿。那晚他喝了酒,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心里对未来充满了迷茫。
如今,他又一次路过这些地方。不一样的是,他不再迷茫了。
八月二十日,沈括到达汴梁城。
马车从南薰门进城,驶上了御街。沈括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恍如隔世。
御街还是那条御街,宽阔、笔直,两旁的柳树还是那些柳树,枝叶茂密,在秋风中轻轻摇摆。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叫卖的小贩,有骑马坐轿的官员,有逛街赏景的百姓。一切看起来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
可沈括知道,很多东西都变了。
神宗不在了。王安石不在了。司马光不在了。吴充不在了。种谔不在了。曲珍不在了。那些他在朝堂上认识的人,走的走,死的死,散的散。
汴梁城还在,可汴梁城里的人,已经换了一茬。
马车在驿馆门前停下。沈括下车,看到驿馆的匾额还是那块匾额,“都亭驿”三个字,还是他当年住在这里时看到的那个样子。
驿卒迎上来,帮他搬行李。沈括问:“这里还住着谁?”
驿卒说:“住着不少外地的官员。有从陕西来的,有从四川来的,有从两浙来的。沈大人,您住哪间?”
沈括指了指靠东的一间:“就那间吧,我住过。”
驿卒应声去了。
陈履把行李搬进房间,忙着收拾。沈括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还在,比他当年走的时候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第一次住在这里时的情景。那时他刚到汴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学。他在院子里遇到一个老翰林,老翰林问他:“年轻人,你来京城做什么?”他说:“来做官。”老翰林笑了:“做官?你知道怎么做官吗?”
他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八月二十二日,沈括奉旨入宫进呈《天下郡县图》。
崇政殿还是那个崇政殿,金碧辉煌,庄严肃穆。殿内的柱子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柱子上的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殿顶的藻井绘着彩色的云纹,层层叠叠,像一朵倒挂的莲花。
可坐在龙椅上的,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宋哲宗赵煦,今年十二岁,还是个孩子。他穿着小号的龙袍,戴着沉重的冕旒,坐在龙椅上,显得有些不自在。他的身边,垂着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是高太后。
朝堂上站满了大臣。沈括认出了几个——吕公着、范纯仁、韩维,都是旧党。新党的人,一个都看不见。
沈括捧着木箱,跪在殿中,三叩九拜,然后展开图卷,一一向哲宗和高太后讲解。
“这是京东路,包括今天的应天府、兖州、青州、密州、登州……”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这是黄河故道,这是济水,这是汶水……”
哲宗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高太后隔着帘子,问了几句,沈括一一作答。
“沈括,这部图,你画了多久?”高太后问。
“回太后,从熙宁九年奉旨编绘,到如今整整十九年。”
“十九年。”高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不容易。”
沈括没有说话。
不容易。这三个字,太轻了。十九年里,他经历了太多。荣辱、沉浮、生死。他从意气风发的壮年,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人。他用这部图,换来了什么?
他不想了。
讲解完毕,沈括把图卷收好,重新放进木箱。哲宗赐绢百匹,并下了一道旨意:特许沈括在秀州境内自由行动。
沈括跪谢恩,退出了崇政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龙椅。
龙椅上坐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戴着冕旒,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帘子后面,高太后的身影若隐若现。
这个朝堂,已经不是他的朝堂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注释”《天下郡县图》进呈的时间,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记载为元佑三年八月。此时哲宗年幼,高太后垂帘听政。沈括虽为新党旧臣,但高太后并未为难他,进呈图册之事顺利进行。哲宗赐绢百匹,并允许沈括“于秀州境内自由行动”——这意味着沈括的政治处境进一步改善,虽仍保留“本州安置”的名义,但已可在秀州境内自由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