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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括抬起头,直视着吴充的眼睛,“臣在河北西路的时候,亲眼见过因为交不起役钱而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臣在沭阳治水的时候,见过那些在洪水里挣扎的灾民。臣在两浙修海塘的时候,见过那些冒着生命危险筑堤的民夫。”
“臣做官,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让这些百姓,能少受一点苦。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去做该做的事,那臣这个官,不如不当。”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吴充看着沈括,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想起了当年在地方做官时,也是这般一腔热血,不顾一切地想为百姓做事。
可朝堂的风雨,把他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谨慎、圆滑、瞻前顾后。
“你的这份札子,我会认真看的。”吴充走回书案旁,坐下,拿起札子又翻了一遍,“如果可行,我会以政事堂的名义,上疏陛下。”
“多谢相公。”沈括躬身行礼。
“你先别谢我。”吴充摆了摆手,“你的建议,虽然有理,但要推行下去,阻力会很大。我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数据。你这半年在三司,有没有做过详细的测算?如果按你的方案调整役钱,上户需要多出多少,下户能减免多少,国家的总收入会不会减少?”
沈括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札子,呈了上去。
“臣已经做过详细的测算。”沈括说道,“如果按臣的方案,上户的役钱平均增加三到五倍,下户的役钱减免八成以上,最贫困的一批下户全免。这样一来,国家的免役钱总收入不会减少,反而会因为上户负担增加而略有上升。更重要的是,下户的负担大幅减轻,不会再因为交不起役钱而破产逃亡。”
吴充接过札子,仔细地看了起来。
札子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个测算都有依据。沈括把全国各地的人口、土地、户等分布、役钱征收情况都列了出来,分门别类,条分缕析。
这份札子,至少是几个月的心血。
吴充抬起头,看着沈括,目光里带着一丝敬佩。
“沈括,你是个能做实事的人。”吴充说道,“这份札子,我会尽快呈给陛下。你在三司继续做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交给我。”
“是。”沈括站起身,向吴充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走出丞相府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沈括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皇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他的心里,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他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很快就会传到朝堂上,传到每一个官员的耳朵里。有人会支持他,有人会反对他,有人会在背后捅他的刀子。
可他不后悔。
这是他该做的事。
回到三司使官署,沈括刚坐下,陈履就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
“沈大人,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丞相为难您了?”陈履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括摇了摇头:“没有。吴相公是个明白人,他支持我的建议。”
“那您怎么……”
“没什么。”沈括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道,“陈履,你去把免役司的刘主事叫来,我有事要和他商量。”
陈履应声而去。
沈括放下茶杯,铺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提笔写道:
“免役法推行数年,成效显着,然征敛不均之弊亦日益凸显。下户役钱虽少,然以其家赀微薄,负担反重于上户……”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他知道,这份公文一旦送出去,就会成为他在朝堂上的又一块靶子。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那些交不起役钱的百姓。
“注释”本章所涉及的免役法争议,是北宋历史上真实存在的。据《宋史·食货志》记载,熙宁年间免役法推行后,“下户役钱虽少,而贫者不胜其苦”。关于沈括与吴充讨论役钱减免的细节,虽属文学创作,但符合历史背景和人物关系。吴充在熙宁九年前后确实对免役法提出了修正意见,主张“宽民力”,史书称其“颇以新法为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