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兵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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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着张利一,声音冷了下来:“张知州,这就是您说的‘训练得好’?”

张利一的脸色也不好看:“沈察访,这是个别现象,不能以偏概全。”

“个别现象?”沈括没有退让,走到队伍里,又抽查了几个人。他发现,这支看似整齐的队伍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不是年龄超标,就是身体残疾,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张知州,请您给我一个解释。”沈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进张利一的胸口。

张利一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沈察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校场的一角,张利一压低声音,说道:“沈察访,您有所不知,定州这边的情况,比您想象的复杂得多。定州的豪强多,他们手里攥着大量的庄客,抽保丁的时候,他们把人藏起来,我们根本抽不到。朝廷下的指标,我们完不成,上面就要问责。本官也是没办法,只能凑人头,把那些老弱病残也拉进来充数。”

沈括沉默了。

他知道,张利一说的是实话。

可这不能成为理由。

“张知州,”沈括看着张利一,一字一句地说道,“您这么做,是把老弱病残推到战场上送死。这不是在保境安民,这是在草菅人命。”

张利一的脸色白了。

“我会上书朝廷,如实反映定州的情况。”沈括说完,转身走了。

张利一站在原地,看着沈括离去的背影,脸色铁青。

他知道,沈括这一状告上去,他的仕途可能就完了。

沈括的第二封奏折送到京城的时候,朝堂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王安石回京复相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朝纲,重新梳理新法的推行情况。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各路州的灾情报告、财政账目、边防情况都翻了一遍,越翻越觉得触目惊心。

旱灾虽然过去了,但损失已经造成。河北、京西、京东等路,夏粮几乎绝收,百姓靠吃树皮、草根度日,流民虽然大部分已经返乡,但地里的庄稼需要时间才能长起来,这期间的粮食缺口,依然是个天大的难题。

更让王安石头疼的是,旧党并没有因为他回京就收敛。司马光虽然被贬出了京城,但范纯仁、吕公着、韩维等人还在朝中,他们每天都在上书,不是弹劾新党官员,就是要求废除新法。神宗虽然暂时压下了他们的奏折,但长期下去,迟早会出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沈括的奏折到了。

王安石看完奏折,脸色铁青。

沈括在奏折里写的那些问题——保丁年龄超标、训练流于形式、豪强抵制、军饷克扣、边寨缺员——每一条都直指新法推行中的积弊。这些问题,王安石不是不知道,但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别现象,没想到在河北西路,竟然如此普遍。

他把奏折递给韩绛和吕惠卿看。

韩绛看完,叹了口气:“沈括这个人,太实在了。他写这些东西,是想帮朝廷发现问题,可落在旧党手里,就是攻击新法的最好武器。”

吕惠卿看完,冷笑了一声:“韩相公,您太高看他了。沈括这是在邀功。他想借着揭发河北西路的问题,在陛

王安石看了吕惠卿一眼,没有说话。

吕惠卿这个人,能力很强,但心思太重,疑心太重。自从王安石离京又回京,吕惠卿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表面上,他对王安石依旧恭敬,可背地里,他在培植自己的势力,试图在新党内部建立自己的派系。王安石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戳破。

“沈括的奏折,我不能压。”王安石放下奏折,声音很沉,“他写的问题,都是真实的。如果我们压下去,旧党知道了,会说我们新党包庇地方官员,掩盖问题。不如主动把这些问题摆到台面上,由朝廷下令整改,反而能堵住旧党的嘴。”

韩绛点了点头:“王相公说得对。”

吕惠卿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几天后,王安石以政事堂的名义,将沈括的奏折抄送各部,并下令河北西路各州县,针对沈括提出的问题,限期三个月整改。同时,他上奏神宗,请求从内藏库再拨一笔钱粮,用于河北西路义勇、保甲的装备更新和粮饷补发。

神宗准了。

朝堂上,旧党果然抓住沈括的奏折大做文章。范纯仁上书说:“沈括所奏,正说明保甲法不得人心,强行推行,只会扰民害民。恳请陛下废除保甲法,恢复旧制。”

王安石当即反驳:“沈括所奏,是保甲法推行中的问题,不是保甲法本身的问题。任何法令在推行过程中都会出现问题,不能因为有问题就废除法令,而是要解决问题。保甲法利国利民,绝不可废。”

两派在朝堂上又吵了起来。

最终,神宗拍板:保甲法继续推行,但各州县必须限期整改沈括提出的问题,逾期不改的,主官降职处分。

这个结果,旧党不满意,新党也不满意。

可谁都不敢再说什么。

沈括在河北西路,并不知道京城的这些风波。他只知道,他的奏折被朝廷采纳了,各州县开始整改,保甲训练的质量有了一些提升。

可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真正的问题,不在保甲本身,而在人心。

豪强不愿意交出手里的庄客,是因为他们觉得那些人是自己的私有财产;百姓不愿意当保丁,是因为他们觉得当兵没前途、没保障;军官克扣军饷,是因为他们觉得反正朝廷也不会查。

这些观念不改变,再好的法令也会走样。

沈括开始想办法。

他走访了河北西路十几个州县,和当地的县令、巡检、保甲长、甚至普通的百姓聊天,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

他发现,百姓不愿意当保丁,最主要的原因不是怕死,而是当保丁没有出路。

大宋的兵制,分为禁军、厢军、乡兵。禁军是正规军,待遇最好,但门槛高,不是谁都能进;厢军是地方军,待遇差,干的都是杂役;乡兵就是义勇、保甲,待遇最差,连口粮都经常被克扣,更别提军饷了。当保丁,除了每年多交几斗粮食、多干几十天苦力,什么都得不到。

沈括想,如果能让保丁有出路,让百姓觉得当保丁是一件光荣的事、是一件有前途的事,那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他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建立保丁的晋升机制。保丁训练合格后,可以升为“上等保丁”,每年多领一份口粮;上等保丁通过考核后,可以推荐进入正规军,成为禁军或厢军;表现优异的,甚至可以当军官。

这样一来,保丁就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苦力,而是一条通往正规军的阶梯。

沈括把这份方案写成了第三封奏折,送回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