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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一身青衫,携一卷诗稿步入,眉宇间带着江南文人的清逸,拱手笑道:“存中兄巡察两浙水利,栉风沐雨,百姓感念,轼特来拜望。”
沈括起身还礼:“子瞻兄客气,我不过奉旨行事。”
二人分宾主坐下,苏轼见案上摊着水利图册与河道淤塞记录,目光微凝:“存中兄查围田、清淤塞,触动两浙根基利益,怕是步步荆棘。”
沈括不讳言:“水利乃国本,豪强侵占河道,中饱私囊,百姓年年受灾,此事非查不可。”
苏轼轻叹,语气带着对新法的不满:“新法本意利民,然执行之中,官吏借‘广辟荒田’之名行侵占之实,反倒苦了百姓。存中兄身为新党重臣,却能直面此弊,实属难得。”
这话看似赞许,实则暗批新法扰民,沈括眉头微蹙:“子瞻兄,新法之过在执行,不在法度。朝廷兴水利、劝农桑,初衷是为社稷苍生,不可一概否定。”
苏轼闻言,酒意上涌,从袖中取出诗稿,摊在桌上:“轼在杭州,见流民失所、豪强跋扈,心中郁气,皆付笔墨。存中兄博览群书,不妨一观。”
诗稿之上,多是感时伤事、讥讽时政之作,字里行间暗含对新法、对朝廷用人的不满,词句锋利,直指时弊。
沈括逐页翻看,指尖微顿。他心中清楚,这些诗句若是落入新党权臣之手,便是构陷的铁证。徐峰此前提醒,旧党与跨维度势力勾结,新党内部亦有人借题发挥,苏轼这般直言不讳,迟早引火烧身。
他抬眼看向苏轼,语气沉了几分:“子瞻兄,诗为心声,然朝堂险恶,新党旧党攻讦不休。这些诗句锋芒太露,恐遭人构陷,招来文字之祸,不如暂收,勿轻易示人。”
苏轼不以为意,朗声笑道:“身正不怕影斜,轼写诗只为抒怀,只为百姓发声,何罪之有?朝廷若容不下一句真话,才是真的可悲。”
沈括默然。他知苏轼性情耿直,不会听劝,更知新党之中,吕惠卿等人早已视苏轼为眼中钉。他沉默片刻,将诗稿原样叠好,推回苏轼面前,没有当场批注,却暗中将其中几句最易被曲解的诗句记在心中。
二人又闲谈片刻,政见终究相悖,话语渐少。苏轼告辞离去时,沈括送至门口,再度低声叮嘱:“子瞻兄,慎言,慎诗。”
苏轼挥挥手,洒脱离去,并未将这句提醒放在心上。
沈括站在驿馆门口,望着苏轼的背影,心中暗叹。他此刻尚不知,今日这一面,今日这一卷诗稿,他日会成为一场席卷朝堂的文字狱祸端;更不知,自己日后奉命收录苏轼诗句,会成为乌台诗案中,被人利用的一环。
红色污染信号在心底隐隐震动,他忽然明白,这股暗力不仅要毁大宋财赋根基,更要搅乱朝堂、清除异己,用党争与文祸,彻底撕裂大宋。
然后,他以巡察使的名义,召集了两浙路各州县的知县、县丞、水利吏员,在杭州的两浙转运使衙门,召开会议。
会议,从早上一直开到了深夜。
转运使衙门的大堂里,灯火通明,两浙路的所有官员,全都到齐了,坐得满满当当。沈括坐在上首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他亲手绘制的《两浙水利淤塞损毁图册》,一份是各州县呈报上来的水利账目。
他一条一条地拿出来,把每一处淤塞的水道,每一座废弃的堰埭,每一段被私围围占的河道,每一处形同虚设的海塘,都清清楚楚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让各个州县的主官,自己看,自己认。
大堂里,鸦雀无声。有几个知县,看着图册上自己辖区的情况,当场脸就白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起来。
就在这时,越州的一个通判,突然站了起来,对着沈括拱了拱手,高声说道:“沈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沈括抬眼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你说。”
那通判梗着脖子,高声道:“沈大人,这些围田,都是地方富户,响应朝廷‘广辟荒田’的号召,围垦出来的,不仅增加了朝廷的税赋,还养活了不少百姓,何错之有?您现在要追究围田之事,岂不是阻挠朝廷增税,与新法背道而驰?您可是新党提拔起来的官员,怎么能做出这种反对新法的事?”
他这话,说得极其刁钻。不仅把围田的行为,说成了响应新法的义举,还给沈括扣上了“反对新法”的帽子,想逼着沈括退让。
大堂里的官员们,瞬间抬起了头,纷纷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说围田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沈括不该小题大做,横加阻拦。
沈括坐在主位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看着那个越州通判,淡淡地问了一句:“你说这些围田,响应了朝廷‘广辟荒田’的号召,增加了朝廷的税赋。那本官问你,这些围田的税契呢?地籍上可有记录?每年的赋税,可曾按时缴纳?”
那通判瞬间语塞,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私围的田,全都是没有在朝廷备案的黑田,根本没有税契,也从来没有缴纳过赋税,所有的收成,全都进了私人的腰包。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只是没人敢捅破。
沈括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缓缓说道:“阻挠朝廷增税?本官只是问问契书地籍,你就这般着急,心虚什么?这些围田,侵占河道,堵塞水路,导致两浙水旱灾害频发,百姓流离失所,朝廷不仅收不到半分赋税,每年还要拿出大量的钱粮,来赈灾治水。你们嘴里的利国利民,到底利的是哪个国,利的是哪个民?是你们自己的腰包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一直坐在沈括对面,全程沉默不语,只是端着茶杯喝茶的韩缜,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缓缓开口了。他的语气温和,带着笑意,却暗藏锋芒:“沈校理一心为国,本官佩服。只是,这围田一事,牵涉甚广,各地的情况也各有不同,有些是历史遗留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清楚的。沈校理初来乍到,对两浙的情况,还不太熟悉,有些事,不妨等熟悉了情况,再做决断,也不迟。”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是警告。他在告诉沈括,这件事水太深,你一个外来的京官,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对你没好处。
沈括转过头,对着韩缜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韩转运,本官是奉旨巡察,陛下给本官的旨意里,写得清清楚楚——‘巡察两浙农田水利,兴利除弊’。既然陛下让本官来,本官就不能辜负陛下所托。围田侵占水道,危害水利,这是事实,不是历史遗留问题。水利设施的账目出入甚大,贪腐严重,这也是事实。本官既然查到了,就必须如实上报。至于如何处置,自有陛下来定夺。”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大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沈括和韩缜的身上。两个人都面带微笑,可空气里,却像有两把看不见的刀,正在无声地交锋,火花四溅。
韩缜缓缓放下茶杯,看着沈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寒意。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可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温和,只剩下了杀意。
会议结束后,沈括回到了驿馆,已经是深夜了。
他坐在案几前,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好,又把那份《两浙水利淤塞损毁图册》,重新誊抄了一遍,准备明日一早,就派人快马送回汴梁,呈给皇帝。
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映着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有些孤单。
他知道,今天这场会议,他等于彻底和韩缜撕破了脸,和整个两浙路的利益集团,站到了对立面。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朝着他袭来。
果然,不出他所料。
就在他整理图册的时候,驿馆外,他的贴身护卫,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急声说道:“大人!不好了!我们派去汴梁送奏折的信使,在出城三十里的地方,被人袭击了!人受了重伤,奏折和图册,全都被抢走了!”
沈括手里的笔,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大片墨迹。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知道,对方动手了。而且,手段如此嚣张,如此肆无忌惮,根本没把他这个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的奏折被抢的同时,几处两浙的豪族,已经联络了朝中的致仕京官和旧党重臣,联名写了一封弹劾他的奏折,星夜送往汴梁。奏折上,弹劾他“滥用职权,巧取豪夺,强占民田,收受贿赂”,全都是子虚乌有的诬告,为了增加杀伤力,奏折的末尾,还附上了一份联名证人名册,上面盖满了触目惊心的手印。
一场针对他的致命风暴,已经在汴梁城,悄然酝酿。
而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千里之外的汴梁城,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在他最危险的时候,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