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王相公?王安石?
他心里猛地一跳,瞬间涌起一阵紧张,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来中书省半个月了,每天都在刑房里埋头审案,从未去过政事堂,也从未见过这位当朝宰相,变法的总设计师。他只在史书上读过他的传记,读过他的诗词文章,知道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知道他执拗强硬,被人称为“拗相公”,知道他一生心怀天下,一心想富国强兵,却最终落得个罢相归隐、郁郁而终的结局。
现在,这位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物,就在政事堂里,要亲自见他。
沈括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笔,整理了一下官服,对着堂吏道:“有劳带路。”
跟着堂吏,穿过长长的廊庑,走到了政事堂门前。这里比中书省的大门更加肃穆,禁军执戈守卫,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堂吏躬身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就出来,对着沈括道:“沈检正,王相公请您进去。”
沈括整了整官帽,抬脚走了进去。
政事堂的正厅,宽敞肃穆,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几张宽大的案几,上面堆满了文书案卷,墙上挂着大宋的全境舆图。正中央的案几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紫色的官服,面容清瘦,下颌蓄着稀疏的胡须,头发已经有了几分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迎风而立的青松,瘦削,却挺拔。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如炬,仿佛能看透人心,哪怕只是坐在那里,也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正低头批阅着一份文书,眉头紧紧地皱着,手里的朱笔,在文书上圈点批注,笔锋刚劲有力。
沈括走到堂中,躬身行礼,声音沉稳:“下官沈括,见过王相公。”
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括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摆了摆手,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必多礼,坐吧。”
这就是王安石。
“标题注释:王安石,字介甫,晚号半山,封荆国公”
大宋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当朝宰相,熙宁变法的主导者。
沈括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前世在史书上读了无数遍的名字,无数次想象过的人物,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依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王安石放下手里的朱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依旧紧紧地锁在他身上,开口道:“我听说过你。你当过沭阳主簿,治理沭水,引水灌田,救活了一县的百姓;当过扬州司理参军,断案如神,平反了无数冤狱;在昭文馆,找到了失传几百年的《开元占经》;在司天监,详定浑天仪,纠正了前人百年的谬误。”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把沈括过往的经历,说得一字不差。
沈括心里微微一震。他没想到,王安石竟然对他的过往,了解得这么清楚。
他连忙起身,躬身道:“下官愧不敢当,这些都是下官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不必谦虚。”王安石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我看过你写的文章,看过你给司天监上的条陈,也看过你在扬州断案的判词,有见地,有章法,不泥古,不盲从,是个能做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许:“如今朝廷正在推行新法,最缺的,就是你这样能做事、肯做事的人。我把你放到中书刑房,就是想让你盯着天下的刑狱,盯着新法在各地的执行,不能让好的法令,被地方的贪官污吏念歪了经,害了百姓。你明白吗?”
沈括的心里,瞬间涌起一阵热流。
他站起身,对着王安石深深一揖,声音坚定,带着几分激动:“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尽心尽力,恪尽职守,绝不辜负相公的信任,绝不辜负朝廷的重托!”
王安石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好。你回去吧,好好干。”
说罢,他便重新低下头,拿起了案上的文书,继续批阅,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括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政事堂。
走出政事堂的大门,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站在廊庑下,看着政事堂紧闭的大门,心脏依旧在剧烈地跳动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和这场熙宁变法,绑在了一起。他再也不是那个隔着历史长河的看客,再也不是那个偏居馆阁的局外人,他已经成了这场变法的参与者,成了新党阵营里的一员。
回到刑房公署,沈括的心情,依旧久久不能平静。他坐在案前,拿起那份陕西路送来的案卷,想要继续审核,可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着刚才和王安石的对话。
他拿起案卷,翻开,这是一份陕西路邠州送来的死刑复核案。
案情很简单:民人张保,因同乡王二调戏其母,争执之下,失手打死了王二,按律当斩。可邠州知州上报,张保家中只有七十八岁的老母亲,卧病在床,无人奉养,恳请朝廷从轻发落,留张保一命,为母养老送终。
案卷里,附了邠州官府的勘验文书,邻里的证言,还有当地百姓的联名保状,字字句句,都在为张保求情。
按照《宋刑统》的规定,杀人者死,这是铁律。可汉代以来,就有“亲亲得相隐”“存留养亲”的律法原则,若是独子杀人,家中有年迈父母无人奉养,可酌情从轻发落,这也是儒家孝道融入律法的体现。
“注释:“存留养亲”制度,始于北魏,为唐宋律法所继承,《宋刑统?名例律》明确规定,犯死罪非十恶,而祖父母、父母老疾应侍,家无期亲成丁者,可上请皇帝裁决,酌情减刑,以奉养老人,是中国古代法律礼法合一的典型体现。”
沈括看着这份案卷,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母亲病逝时,自己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若是杀了张保,他那年迈卧病的老母亲,定然无人奉养,最终只能冻饿而死。律法是为了维护公道,可若是为了维护公道,反而害死了一个无辜的老人,这公道,还是公道吗?
他坐在案前,对着这份案卷,想了整整一天,心里反复权衡着律法与人情,法度与孝道。
傍晚时分,就在他刚刚拟定好审结意见,准备明日上报政事堂时,政事堂的堂吏再次来了,依旧是王安石的命令,让他立刻去政事堂一趟。
沈括心里一愣,拿着那份案卷,再次赶往了政事堂。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王安石叫他过去,不止是为了这一桩案子。
他更不知道,他今天对这桩案子的看法,将会彻底改变王安石对他的认知,也会让他,彻底卷入新法最核心的争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