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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阡陌新绿,歧路寻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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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退去之后,沭阳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褪去了浑浊的泥水,露出了底下肥沃的淤泥。沭水河两岸,原本荒了多年的上万亩低洼地,如今水退地陷,成了平整开阔的良田。

堤坝上的柳树,经过洪水的洗礼,非但没有被冲垮,反而根系扎得更深了,抽出了新的枝芽,在秋风里摇曳着,成了沭水河上一道新的风景。原本年年决口、年年泛滥的沭水河,如今河道通畅,堤坝坚固,再也不是那条让百姓闻之色变的“恶龙”了。

沈括没有闲着。洪水刚退,他就带着人,沿着沭水河,重新丈量了土地,登记造册。那些被洪水冲毁、无人耕种的荒地,他全都收归县衙,然后按照人头,分给了那些无地、少地的百姓,免了他们三年的赋税,只需要每年交少量的租子即可。

消息一出,整个沭阳都沸腾了。

那些拖家带口逃荒在外的百姓,听说了沭阳的变化,听说新来的沈主簿不仅治好了水患,还给百姓分地、免税,纷纷从外地赶了回来。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沭阳的户口,就从不到六千户,涨到了七千多户。原本萧条的县城,渐渐有了烟火气;原本荒芜的田地,也渐渐有了人耕种。

可新的问题,又摆在了沈括的面前。

沭阳的土地,大多是沙土地,土层薄,肥力差,保水保肥能力弱。之前因为年年水患,百姓们连种都不敢种,更别说养地了。如今水患治住了,地也分下去了,可百姓们种上了小麦、粟米,出苗率却极低,就算长出来了,也长得稀稀拉拉,看着就让人揪心。

百姓们急,沈括更急。

他知道,治水只是第一步,让百姓能吃饱饭,能过上安稳日子,才是根本。若是种不出粮食,就算治住了洪水,百姓们依旧没有活路。

他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沙土,在手里反复揉搓着。沙土松散,几乎没有什么有机质,捏在手里,一松就散了。前世的农学知识,在他的脑子里飞速地翻涌着。

沙土地改良,最核心的就是增加土壤有机质,提升土壤肥力,固氮保水。最好的办法,就是种植豆科作物,利用根瘤菌固氮,养肥土地;再配合秸秆还田,沤制绿肥,增加土壤的有机质。

可这些,都需要时间。养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至少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才能见到成效。可百姓们等不起,他们今年种下的粮食,要是没有收成,今年冬天,就要饿肚子,就要再次逃荒。

他需要一种,耐旱、耐贫瘠、生长周期短、产量又高的作物,能在这片沙土地里,快速扎根,给百姓们带来收成,让他们能熬过这最艰难的头两年。

这个念头一起,一个名字,瞬间就跳进了他的脑子里——红薯。

前世的他,太清楚红薯的优势了。原产美洲,耐旱耐贫瘠,对土壤要求极低,沙土地里也能长得很好,产量极高,一亩地能收几千斤,是小麦、粟米的好几倍。而且全身都是宝,块根能当主食,藤蔓能喂牲畜,叶子能当蔬菜,简直是救荒的第一神器。

只要能种上红薯,沭阳百姓的吃饭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可他也清楚,红薯是明代中后期,才从美洲传入中国的。现在是北宋仁宗朝,比明代早了好几百年,理论上,这片土地上,根本就没有红薯。

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万一呢?万一有海外的商人,沿着海上丝绸之路,把红薯的种子,提前带到了中国?万一在福建、广东那些通商口岸,已经有了零星的种植?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的心里越烧越旺。

他立刻回到县衙,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他给父亲生前在福建、广东为官的旧友写信,给钱塘的族亲写信,给汴梁的徐峰写信,托他们四处打听,寻找红薯的种子,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请他务必帮忙寄过来。

信一封封地寄了出去,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一点回音。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又到了开春。

地里的小麦,长得依旧不好,稀稀拉拉的,亩产怕是连一石都到不了。百姓们看着地里的庄稼,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沈括看着这一切,心里也越来越急。

他寄出去的信,终于陆续有了回信。可所有的回信里,都只有一句话:从未听闻过此物,更无种子可寻。

福建的朋友说,当地只有甘蔗、荔枝、龙眼,从未见过什么红薯;广东的朋友说,海外商人带来的,多是香料、宝石,从未有过什么粮食作物;钱塘的族亲说,寻遍了江南的集市,也从未见过此物。

最后一封回信,是徐峰从汴梁寄来的。信里只有短短几句话,没有提红薯,只说他近来一切安好,让沈括在沭阳保重身体,做事莫要急于求成,凡事要顺势而为。

沈括拿着那封信,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绿起来的柳枝,心里一片冰凉。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真的没有红薯。

他像一个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瘫坐在椅子上,心里满是无力感。

他有着超越千年的知识,他知道能让百姓吃饱饭的作物,他知道改良土壤的办法,他知道能改变这个时代的无数东西。可他就像一个手握宝藏,却打不开宝箱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起了父亲离世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两世为人,他好像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

王升看着他日渐消沉的样子,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劝。牛大壮也来了好几次,站在书房门口,想进去,又不敢进去,只能叹了口气,又转身走了。

就在沈括陷入自我怀疑,无法自拔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沭阳县城,出现在了县衙门口。

来的人,是徐峰。

他依旧穿着一身素色的便服,身形挺拔,气质沉稳,像是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风尘仆仆,却依旧从容。当他走进县衙,看到站在院子里,形容憔悴、眼神黯淡的沈括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世叔?”沈括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徐峰,愣住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您……您怎么来了?”

“路过海州,听说你在这里遇到了难处,过来看看你。”徐峰看着他,语气温和,目光里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心疼,“怎么?不过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就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样子?”

沈括低下头,苦笑了一声,侧身把徐峰请进了书房。

书房里,到处都是他画的农田规划图,写的土壤改良的札记,还有一封封寄出去又退回来的信,散落了一桌子。徐峰扫了一眼,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仆从端上了热茶。徐峰喝了一口茶,看着沈括,缓缓开口:“你在找红薯,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