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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沈括说:“好吧。你想试,就试试。不过,本县把丑话说在前面,县里的府库,你也看到了,空空如也,拿不出钱来给你治水。你要钱,得自己想办法。”
沈括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下官不要县里的钱。”
“不要钱?”张县令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沈主簿,你没发烧吧?修河治水,不要钱?那你拿什么修?拿什么雇人?难不成,你自己用手挖?”
“对,我不要县里的钱。”沈括说,“我只要人。”
张县令又愣住了:“要人?要多少人?”
“不多。”沈括说,“初期,几百个就行。”
张县令苦笑一声,连连摆手:“沈主簿,你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这里面的难处。几百个?咱们沭阳县,一共就不到六千户人家,能干活的男丁,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你一下子要征几百个民夫,老百姓还不闹翻了天?”
他看着沈括,苦口婆心地劝:“你不知道,前任主簿,就是征民夫修河,闹得民怨沸腾。老百姓本来就吃不饱饭,被征去修河,白干活,不给钱,不管饭,家里的地没人种,一家老小都要饿死,谁愿意去?逼急了,就只能造反,就只能逃荒。沈主簿,这征夫的口子,可不能开啊。”
“县令大人放心,我不征民夫。”沈括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张县令彻底震惊的话,“我募工。”
“募工?”张县令重复了一遍,没反应过来,“什么募工?”
“就是我出钱,雇老百姓来干活。”沈括说,“干一天活,给一天的工钱,还管两顿饭。自愿来,不强迫,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绝不强求。”
张县令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括,像看一个疯子一样,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都拔高了:“你出钱?沈主簿,你哪来那么多钱?你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钱?雇几百个人,干一天,就要一贯多钱,你那点俸禄,够几天的?”
“我有父亲留下的一点积蓄,还有我这些年攒的俸禄。”沈括平静地说,“不够的话,我可以去借。总之,我不会动县里府库的一分钱,也不会让老百姓白干活,更不会给县令大人惹麻烦。”
张县令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从震惊,到不解,再到无奈,最终,他还是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想折腾,就折腾去吧。反正也花不了县里的钱,出了什么事,你自己担着。本县丑话说在前面,要是闹出了民乱,本县可保不住你。”
“多谢县令大人。”沈括对着张县令,深深鞠了一躬。
他知道,张县令能同意,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他不求张县令能帮他多少,只求他不阻拦,就够了。
从正堂出来,沈括立刻就开始行动。
他让县衙的吏员,写了几十张告示,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县衙要治理沭水,招募工人,凡愿意来干活的,每日管两顿饱饭,另发二十文工钱,当日结算,绝不拖欠,自愿报名,绝不强迫。
告示写好之后,他带着吏员,贴到了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还有城外的几个大村庄里。吏员敲着锣,一路走,一路喊,把告示上的内容,一遍遍念给老百姓听。
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县城里的百姓,都围过来看告示,围着吏员,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可眼神里,全是怀疑和不信。
“真的假的?官府修河,还给钱?还管饭?”
“骗鬼呢!哪有这样的好事?以前哪次修河,不是抓我们去白干活?不给钱,不给饭,干慢了还要挨打,多少人都死在河工上了!”
“就是!这新来的主簿,看着年轻,指不定和之前的官老爷一样,先骗我们去干活,到时候就不认账了!”
“别信!谁去谁傻子!到时候被抓了壮丁,哭都没地方哭去!”
老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全是不信。他们被官府骗得太多了,坑得太苦了,早就不相信官府会有这样的好心。告示贴出去半天,围观看热闹的人很多,可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报名。
沈括站在告示旁边,看着百姓们怀疑的眼神,听着他们的议论,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早有预料。
他知道,信任不是一张告示就能建立起来的。
第一天过去了,没人来报名。
第二天过去了,还是没人来报名。
第三天,依旧是冷冷清清,别说报名的,连围过来看热闹的人,都少了很多。
跟在他身边的王升,急得团团转:“沈主簿,这可怎么办啊?老百姓都不信我们,没人来报名,这河还怎么修啊?”
沈括的心里,也有些急。可他知道,急没用。他看着空荡荡的报名处,咬了咬牙,说:“没人来,我们就上门去请。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说,我就不信,没人愿意来。”
说完,他脱下官服,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带着王升,还有两个老实可靠的衙役,走出了县衙,走进了县城的小巷,走进了城外的村庄,挨家挨户地敲门,一家一家地解释。
敲开一户农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脸上布满了皱纹,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警惕,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沈括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门,语气温和,客客气气地说:“老人家,您好。我是县衙新来的主簿沈括,我们要治理沭水,雇人干活,每天管两顿饱饭,还给二十文工钱,您看,您家里有没有人愿意去?”
老汉上下打量着他,满眼狐疑:“真的?官府干活,还给钱?不会是骗人的吧?到时候把我儿子抓去,白干活,不给钱,还要挨打?”
“老人家,我以我父亲的在天之灵发誓,绝无半句虚言。”沈括看着老汉的眼睛,语气无比真诚,“干一天活,当天就发工钱,一文都不会少,每天两顿饭,管饱,有干粮,有菜。要是做不到,天打雷劈。”
老汉看着他真诚的眼神,愣了很久,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回头叫了一声:“大壮,你出来一下。”
屋里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身材高大,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好手。他就是老汉的儿子,牛大壮,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种田好手,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爹,咋了?”牛大壮看着沈括他们,眼神里带着警惕。
“这位是县衙的沈主簿,说要修河,雇人干活,管饭,还给钱。”老汉看着儿子,“你去试试吧。要是真的,就好好干,要是假的,就赶紧回来。”
牛大壮看着沈括,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告示,犹豫了半天,最终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行。我去。”
沈括的心里,一下子就亮了。他高兴极了,对着牛大壮和老汉,连连拱手:“多谢!多谢老人家!多谢牛大哥!”
这是他招到的第一个工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沈括带着人,继续一家一家地敲门,一家一家地解释,磨破了嘴皮子,说干了喉咙,从早上走到晚上,从县城走到村庄,终于,又陆陆续续招到了几十个人。
虽然不多,可终究是有了开始。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沈括就起床了。他带着工具,早早地就到了沭水河边的工地,等着工人们来。
天刚蒙蒙亮,牛大壮就带着十几个汉子,来了。陆陆续续,报名的几十个人,都到齐了。
沈括看着眼前的几十个汉子,心里满是激动。他给每个人,都发了工具,铁锹、锄头、扁担、箩筐,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崭新的,结实的。
然后,他站在河堤上,开始给大家分配任务。
“牛大壮,你带着几个人,去那边的弯道,挖土加固堤坝,分层夯实,一定要打实了。”
“李二狗,你带着几个人,去那边的河道,清理淤泥,拓宽行洪的水道。”
“王老三,你带着几个人,去这边的河堤上,挖坑种树,就种我们准备好的柳树苗。”
牛大壮愣住了,看着沈括,一脸的不解:“种树?沈主簿,我们是来修河的,种什么树啊?”
“牛大哥,这你就不懂了。”沈括笑着说,“这柳树,长得快,根系发达,树根扎进土里,能把这松散的沙土牢牢固定住,堤坝就不会被洪水冲垮了。这叫植树固堤,是最好的固堤法子。”
牛大壮将信将疑,可看着沈括真诚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带着人,扛着柳树苗,去了河堤上。
工地上,很快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挖土的挖土,挑土的挑土,种树的种树,喊号子的声音,铁锹碰石头的声音,响成一片。
沈括也脱了外衣,挽起了袖子,拿起一把铁锹,跳进了土坑里,跟着大家一起挖土,一起挑土,一起种树,什么活都干,一点官架子都没有。
他从小在汴梁长大,虽然不是娇生惯养,可也从来没干过这样的重活。没干多久,手上就磨出了水泡,腰也酸得直不起来,额头上的汗,像雨一样往下掉,顺着脸颊,滴进泥土里。
牛大壮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官老爷,跟他们一起干苦力,手上磨出了泡,也不喊一声苦,不叫一声累,心里一下子就被触动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活,见了那么多官老爷,从来没有一个,能像沈括这样,放下身段,跟老百姓一起,干这样的粗活重活。
“沈主簿,您歇歇吧。”牛大壮停下手里的活,走到沈括身边,劝道,“这些粗活,有我们干就行了。您是官老爷,哪能干这个?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沈括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我年轻,身子结实,多干点,累不坏。大家都在干,我怎么能歇着?”
说完,他又弯下腰,继续挖起了土。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平原上,照在滚滚的沭水上,也照在工地上这群干活的人身上。
沈括知道,治理沭水的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可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很难。
但他不怕。只要一步一步地走,踏踏实实地干,总有一天,能治住这条沭水河,能让沭阳的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