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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六年的秋天,润州的桂花又开了。
满城都是浓郁的桂花香。
这天下午,沈括正在房间里写日记,王老板家的仆人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沈公子,外面有您的一封信。”仆人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沈括。
“我的信?”沈括愣了一下,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沈括贤侄亲启”几个字。字迹清秀,是徐峰的字。
沈括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他等了大半年,终于等到了。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贤侄,我路过润州,住在城南的悦来客栈。你若得闲,可来一叙。徐峰。”
沈括拿着信,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立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跟王老板说了一声,就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城南的悦来客栈,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香气扑鼻。
沈括走进客栈,对掌柜的说道:“请问,有一位徐峰徐先生住在这里吗?”
“徐先生?有有有。”掌柜的连忙点头,“他住在二楼的天字二号房。我带您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沈括说道。
他快步走上二楼,来到天字二号房的门口,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请进。”里面传来了徐峰熟悉的声音。
沈括推开门,走了进去。
徐峰正坐在窗前喝茶。他还是穿着那身青布长衫,头戴幞头,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没有什么变化。看到沈括进来,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笑容。
“括儿,你来了。”
“世叔!”沈括激动地喊道。
徐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说:“长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一些。看来,这半年过得不错。”
沈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好。王叔叔对我很好。”
“那就好。”徐峰点点头,拉着他在桌子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坐吧。我还以为,你要过一会儿才会来呢。”
“我一收到您的信,就马上过来了。”沈括喝了一口茶,迫不及待地问道,“世叔,您怎么知道我在润州?”
“我问了你父亲。”徐峰笑着说,“我本来是要去苏州办事,路过润州,就顺便来看看你。”
沈括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从汴京到苏州,根本就不经过润州。
可他没有问。
他不在乎徐峰为什么会来。
他只在乎,徐峰来了。
“世叔,您上次说要给我带书……”沈括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忘不了。”徐峰笑着说,从旁边的包袱里掏出几本书,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些够不够你看一阵子的。”
沈括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有郦道元的《水经注》,有李泰的《括地志》,还有一本手抄的《九章算术》。
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书。
他拿起《水经注》,小心翼翼地翻开。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这是一本刻本,字迹清晰,印刷精美。里面还有很多手绘的地图,画着全国各地的山川河流。
“太好了!谢谢世叔!”沈括抬起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你喜欢就好。”徐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慈爱。
“世叔,您去过很多地方吧?”沈括放下书,看着徐峰,好奇地问道。
“嗯,去过很多地方。”徐峰点点头,“大江南北,几乎都走遍了。”
“那您给我讲讲吧。”沈括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讲讲您去过的地方,讲讲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
徐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给你讲讲泉州吧。”
一听到泉州两个字,沈括的眼睛更亮了。
他坐直了身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徐峰慢慢地讲了起来。
他讲泉州的海。说那里的海,是蓝色的,一望无际。晴天的时候,海水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他讲泉州的船。说那里的海船,大得惊人。最大的船,能装几百人,能装上千吨的货物。船上有桅杆,有帆,有舵,还有指南针。能在海上航行几个月,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讲泉州的商人。说那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有从大食来的,有从天竺来的,有从三佛齐来的,还有从更遥远的非洲来的。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语言,带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来和宋朝的商人做生意。
他讲泉州的市舶司。说那是专门管理海外贸易的机构。负责收税,负责检查货物,负责接待外国的使节和商人。每年,市舶司能给朝廷带来几百万贯的收入,是朝廷重要的财政来源。
他讲泉州的美食。说那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有海蛎煎,有土笋冻,有面线糊。还有很多从外国传来的食物,比如胡椒,比如香料,比如葡萄。
沈括听得入了迷。
他仿佛已经置身于泉州的港口。看到了那些高耸的桅杆,像森林一样密集。看到了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看到了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操着不同的语言,讨价还价。闻到了海水的咸味,闻到了香料的香味,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世叔,”沈括忽然打断了徐峰的话,眼神里带着一丝渴望,“您说,我能去泉州吗?我想去看看大海。”
徐峰愣了一下,看着他。
少年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知世界的渴望。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渴望。
徐峰的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他想起了沈存中。
那个在管理局里,总是说“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男人。
原来,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
“等你大了,”徐峰看着他,温柔地说道,“等你长大了,身体好了,你就能去了。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看任何你想看的风景。”
沈括低下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