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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华的语气重了几分,“党争最害人。文臣争来争去,争的是权力,不是天下。你要听他们的话,可不能被他们牵着走。要守住本心,守住这大宋的江山。”
赵祯哭着点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床榻上。“皇伯伯,侄儿记住了。这三句话,朕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赵德华笑了,笑得很释然。“那就好,最后,我想再求你一件事。”
“你说,朕只要能做到,一定满足你的心愿。”
“我这一生,未纳妃,也无后代,如果我死了,不用树碑、更不用立传,就让我孑然一身地走,什么也不留下吧。”
赵祯很是错愕,没想到自己这位身为太祖长子的伯父居然最后的遗愿是这个,“皇伯伯,你这,是不行的。”
“行了,人都要死了,我不想被历史记住。”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赵祯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很久,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华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赵德华抱着他的样子。那时候他才几岁,什么都不懂,赵德华抱着他,哄着他,给他糖吃。那个笑容,他记了一辈子。
“皇伯伯,”他在心里默念,“你走好。朕一定会记住你的话,做一个好皇帝,让大宋越来越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腊月二十二,年关将近。
汴梁城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把整个汴梁城都盖成了一片雪白。街上没有行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守着炉火,准备过年。
齐王府里,却一片死寂。
所有的太监、宫女、侍卫都跪在院子里、廊下、门外,低着头,无声地啜泣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簌簌作响。
卧房里,赵德华躺在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人。
他不想让人看着他死,早就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了无数的画面。
他想起陈桥兵变那天,父亲赵匡胤披着黄袍,站在千军万马面前,意气风发;想起杯酒释兵权那天,父亲端着酒杯,对着石守信那些老兄弟,笑着说,你们回家养老吧;想起征太原那天,父亲站在城下,看着攻城的士兵一个个倒下,哭着说,朕宁不得太原,不忍士卒伤亡。
想起二弟德昭,三弟德芳,想起他们年轻的脸,想起他们离奇离世的那天,汴梁城的雨,和今天的雪一样,冰冷刺骨。
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是一个婴儿的身体,却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他看着父亲赵匡胤的脸,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就是宋太祖?他就是那个“杯酒释兵权”“斧声烛影”的赵匡胤?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他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学会做一个宋朝人。
他学会了穿古装,学会了吃没有辣椒的菜,学会了骑马,学会了用毛笔写字,学会了跪拜,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在权力的夹缝中活下去。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可他也忘了很多东西。
他忘了怎么开车,忘了怎么用手机,忘了朋友圈、微博、短视频,忘了咖啡的味道,忘了空调的冷风,忘了那些曾经熟悉的地名和人名。
他甚至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有一段时间,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赵德华,就是太祖的长子,就是大宋的齐王。那些关于后世的记忆,像一个遥远的梦,模糊得几乎抓不住。
徐峰经常对他耳提面命,活着就行,不能改变历史。
可他有时候会想,什么叫改变历史?他活在这个历史里,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难道不都是历史的一部分吗?
徐峰说:“你不懂。你们这些穿越者,总是觉得自己能改变什么。其实你们什么也改变不了。历史是一条大河,你们只是一滴水。水滴落进河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不信。
他劝过父亲不要杀功臣,父亲听了。他护着范仲淹,范仲淹活下来了。这些难道不是改变?
徐峰说:“这不是改变。这是历史本来的样子。你以为是你劝了他们,其实是因为历史本来就要那么发展,你只是恰好成了那个劝的人。”
他不服气,可他又觉得徐峰有道理。
因为如果历史真的能被改变,那为什么他活了这么多年,大宋还是走上了那条路?重文轻武,积贫积弱,党争不断,边患无穷。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旁观者。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一个瞬间。
那是太祖刚立国的时候,弟弟德林站在王府的池塘边,手里攥着一只刚捉到的蜻蜓,转过头对着他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大声喊:“大哥,你看!”
赵德华笑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弟弟的脸,可他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他太累了。
活了一百年,看了一百年,守了一百年。他见过四代帝王,经历了大宋从开国到鼎盛的全过程,见过了太多的生死,太多的起落,太多的悲欢离合。
现在,他该歇一歇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再也没有醒来。
大宋庆历四年腊月二十二,太祖嫡长子,齐王赵德华,薨于齐王府,享年一百二岁,虚岁一百零三。
他活过了太祖,活过了太宗,活过了真宗,活到了仁宗朝。他是太祖的长子,本该是九五之尊,却一辈子安守本分,做一个富贵闲人,不涉朝政,不结党羽,安安静静地做了一个时代的见证者。
他活着,就是为了看见。看见大宋一天天变好,看见百姓一天天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看见了。他放心了。
消息传到宫里,赵祯当场就哭了。他换上了孝服,亲自带着文武百官去齐王府吊唁。他跪在赵德华的灵前,上了三炷香,哭得像个孩子。
“皇伯伯,你走好。”他哽咽着道,“朕会记住你的话。善待百姓,重用贤臣,小心党争。朕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不会让你失望的。”
范仲淹也来了。他从西北赶了回来,跪在灵前,泪流满面。
他想起自己被贬的时候,满朝文武都避之不及,只有这位齐王在暗中护着他,帮着他,安慰他。他被贬睦州,是齐王派人提前打点,才没让地方官苛待他;他在西北打仗,是齐王派人送来粮草、送来伤药,默默支持他。
赵德华活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靠山。赵德华死了,他觉得自己的靠山塌了。
欧阳修也来了。他跪在灵前,写了一篇祭文,字字泣血。
“呜呼齐王,国之元老。历事四朝,功成身退。仁心仁德,天下仰望。今其已矣,谁复为善?”
徐峰也来了。
他没有进灵堂,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灵柩,站了很久很久。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把他变成了一个雪人。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了齐王府。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看着赵德华从一个少年长成青年,从青年变成中年,从中年变成老年,从老年变成耄耋。
他看着赵德华笑过、哭过、沉默过、释然过。
他看着赵德华从那个想改变一切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只想安安静静活着的老人。
他看着赵德华一点点忘记了自己的来处,一点点融入了这个时代,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宋朝人。
他看着赵德华最后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我们心中想的永远是‘但愿从今,一年强似一年时节’,但结果从来是‘可怜人意,薄于云水,佳会更难重’。”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赵德华,走好。”
风吹过,带着冬夜的寒意,卷起了漫天的飞雪。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
“咚——咚——”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汴梁城的雪,还在下。可雪停之后,总会有春天。
赵德华的灵柩,最终被葬在了太祖永昌陵的旁边,和他的父亲永远地待在了一起。按照赵德华的遗愿,没有立碑,只是一个小土包就那么矗立在那里。
太监们收拾赵德华的遗物的时候,发现他的遗物少得可怜。几箱子书,几幅字画,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只有一个小小的布包,被他放在了枕头底下。
太监们打开布包,里面只有两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还有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是赵德华写的,字迹已经有些颤抖,却依旧遒劲有力。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你看那,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
赵祯不知道,为什么赵德华这么写,但是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竟莫名地再次哭了。
他把这封信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寝宫枕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他要记住这位皇伯的话,记住他的嘱托。
他要让大宋变得更好,要让天下更太平。
很多年以后,汴梁城的百姓,依旧会记得,在仁宗朝,有一位活了一百岁的齐王。他是太祖的长子,却一辈子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看着这大宋,走过了百年的风雨。
他就像汴梁城的老槐树,看着花开花落,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这大宋一步步走向了盛世,走向了那个名为“庆历”的,最好的时代。
可翻开《宋史》,却找不到赵德华的名字。
太祖赵匡胤的传里,写着他有四个儿子:长子滕王德秀,次子燕王德昭,三子舒王德林,四子秦王德芳。德秀早亡,德昭、德林、德芳皆不得其死。
没有齐王赵德华。
不是史官漏写了,是有人不让写。
徐峰站在齐王府的门口,看着漫天大雪。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了风雪里。
第二天,翰林院编修接到了一份密令:太祖长子赵德华,早夭,不录于史。
所有关于齐王的奏章、诏书、起居注,都被悄悄销毁或篡改。民间流传的关于齐王的故事,被斥为“野史怪谈”,不足为信。
赵德华就这样从正史中消失了。
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是,汴梁城的老人们都知道,太祖有一个长子,活了一百多岁,是个好人。
他们会在冬夜的炉火旁,给孙辈讲起齐王的故事:讲他怎么劝太祖不杀功臣,怎么劝真宗澶渊定盟,怎么在暗中护着范仲淹,怎么在雪夜里去相国寺找一个老和尚喝茶。
故事讲完了,老人们会加上一句:“这些事,史书上不会写。可你们要记住,大宋能有今天,有齐王的一份功劳。”
孩子们点点头,似懂非懂。
然后,他们长大了,变老了,又把同样的故事讲给下一代听。
一代又一代。
赵德华就这样活在民间的记忆里,活在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活在那两枚磨得光滑的铜钱和那封简短的信里。
这,或许就是穿越者最好的结局。
不是被历史记住,而是被历史遗忘。
遗忘在风里,遗忘在雪里,遗忘在每一个平凡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