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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元年的春天,汴梁城的老槐树抽了新芽。
赵德华坐在齐王府的花园里,看着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阳光很好,照得水面波光粼粼。他已经八十一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可精神还好,眼神还亮。每天早起,在花园里走一圈,然后去书房坐坐,翻翻书,写写字。午饭后睡一觉,起来再走走,看看花,喂喂鱼。日子过得清闲,清闲得像一潭静水。
自从真宗驾崩后,赵德华以为自己的日子会更清净。新皇帝赵祯才十三岁,刘太后垂帘听政,朝堂上的事跟他更没关系了。可他没想到,他这把老骨头,居然又被人提起来了。
事情还得从去年冬天说起。
真宗驾崩后,刘太后召集群臣商议新帝年号。宰相王曾提议“天圣”。“天”字拆开是“二人”,暗合“太后与皇帝共治天下”。刘太后很满意,就定了。
赵德华听到这个年号,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知道王曾在拍马屁,可他也知道,刘太后确实需要这样的马屁。一个女人,坐在帘子后面,听一群男人吵架,不是容易的事。
可年号定下来没多久,朝堂上就有人提起了他。
那天,翰林学士晏殊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话:“太祖皇帝有子,齐王德华,年高德劭,天下仰望。今陛下新登大宝,当以宗室为重,以示天家恩泽。”
这话说得漂亮,可晏殊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是要赵祯重用赵德华,他是要提醒刘太后:太祖的子孙还在,皇位不是你们刘家的。
刘太后没有接话。她只是笑了笑,说:“齐王是太祖长子,朕自然敬重。”
朝会散了,可风声传出去了。很快,汴梁城里就有人议论,说齐王身体这么好,比当年的太祖还硬朗,要是太祖当年传位给他,大宋也不至于两次北伐失败,也不至于签澶渊之盟。
赵德华在齐王府里听到这些议论,沉默了很久。他没想到,自己活了八十一年,还能被人当枪使。那些议论他的人,不是真心为他好,是要用他来压刘太后,压赵祯,压那些看不顺眼的人。
他去找徐峰。
徐峰还在相国寺,还在那个禅房里喝茶。七十多年了,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赵德华有时候觉得,他不是人,是庙里的菩萨,坐在那儿,看人来人往,看花开花落,什么都不在乎。
“你来了。”徐峰说。
赵德华在他对面坐下。
“徐峰,外面又在说我了。”
徐峰点点头。“我知道。”
“他们说我身体好,说太祖应该传位给我。他们什么意思?他们是想让我死。”
徐峰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看着赵德华,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赵德华,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说你吗?”
赵德华摇头。
“因为你是太祖的长子。你是活着的证据,证明赵光义的皇位来路不正。刘太后是赵光义的儿媳,赵祯是赵光义的孙子。他们说你,就是说他们。说他们,就是要他们心里不安。”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可他们不敢动你。你活着,就是一块招牌。招牌倒了,就没人信了。”
赵德华苦笑。“我活了八十一年,还能活多久?他们等得起。”
徐峰摇摇头。“你还能活很久。”
赵德华愣住了。“多久?”
徐峰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你好好活着就行。”
赵德华看着他,忽然笑了。“徐峰,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肯说。”
徐峰也笑了。“该说的时候,我会说。”
赵德华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徐峰,你说,太祖要是真的传位给我,大宋会不一样吗?”
徐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赵德华,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历史,没有如果。”
赵德华点点头,走出相国寺。月亮很圆,照得街道一片惨白。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步很轻,很慢。他想起太祖,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年打过的仗。他们都不在了,只有他还活着。活着,是为了看见。看见大宋的下一代,看见这条历史的长河,流向那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天圣元年四月,朝堂上又出了一件大事。
益州知州薛田上书,请求设立益州交子务,发行官营交子。
这份奏疏,在朝堂上引起了激烈的争论。交子不是新东西。早在太宗朝,四川就有商人私下发行交子。那些交子是用楮纸印的,上面写着铁钱的数量,可以在不同的商铺之间流通。十六家富商大户联合起来,每家都有资格发行,互相承认。客户存入铁钱,商铺就给交子;拿交子来,商铺就给铁钱。方便是方便,可问题也很多。有的商铺经营不善,兑不出钱了。有的商铺故意拖延,不给兑现。还有的商铺干脆卷款跑了。老百姓拿着交子,找不到人兑现,只能告到官府。官府也没办法,只能把那些商铺封了,把那些老板抓了。可抓了也没用,钱没了就是没了。
后来,官府干脆把交子收归官营。真宗朝的时候,益州知州张咏整顿过交子,可没过多久又乱了。现在,薛田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反对的人很多。宰相王曾说,纸币是虚的,铁钱是实的。虚的不能代替实的,不然老百姓会吃亏。参知政事吕夷简说,四川用铁钱,是因为太祖皇帝当年为了防止蜀地割据,故意用铁钱。现在用交子,不等于把太祖的规矩破了吗?
支持的人也有。枢密副使张知白说,交子用了这么多年,老百姓已经习惯了。现在收归官营,反而更好管。户部侍郎李谘说,四川的铁钱太重了,一贯铁钱有十二斤,买匹布要背几十斤铁钱。用交子,方便多了。
吵了十几天,刘太后拍板了。她说:“准了。设益州交子务,发行官交子。”
赵德华在齐王府里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太祖,想起父亲。太祖当年用铁钱,是为了防蜀地的人造反。现在用交子,是为了让蜀地的人过得好些。时代变了,规矩也要变。这是太祖没想到的,父亲也没想到的。赵祯想到了,刘太后替他想到了。
他去相国寺找徐峰。
“徐峰,交子的事,你怎么看?”
徐峰想了想,说:“好事。”
赵德华看着他。“好在哪里?”
“好在方便。”徐峰说,“老百姓买东西,不用背几十斤铁钱了。一张纸,轻飘飘的,揣在怀里就行。”
赵德华点点头。“可纸是虚的,铁钱是实的。虚的能当实的用吗?”
徐峰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德华,你知道钱是什么吗?”
赵德华愣住了。“钱就是……钱啊。”
徐峰摇摇头。“钱不是钱。钱是信用。你相信它能买东西,它就能买东西。你不信,它就是一张纸。铁钱也好,铜钱也好,交子也好,都是信用。交子能用了这么多年,是因为老百姓信它。现在官府来管,老百姓更信了。信了,就能用。”
赵德华若有所思。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当皇帝,不是写词。是杀人,是治国,是让天下百姓吃饱饭。”现在,赵祯不杀人,他治国。治国,就要让百姓过得好。用交子,就是让百姓过得好。
“徐峰,”他问,“交子会一直用下去吗?”
徐峰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会。也不会。”
赵德华愣住了。“什么意思?”
“交子会用下去,可交子也会变。变成别的名字,变成别的样子。可不管怎么变,都是纸。纸做的钱,能让人富,也能让人穷。看怎么用了。”
赵德华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出相国寺。月亮很圆,照得街道一片惨白。他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步很轻,很慢。他想起太祖,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年打过的仗。他们都不在了,只有他还活着。活着,是为了看见。看见交子发行,看见大宋变富,看见这条历史的长河,流向那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天圣元年十一月,薛田在益州设立了交子务,开始发行官交子。每界发行一百二十五万六千三百四十贯,以铁钱为准备金,每贯备铁钱三百文,准备金率约百分之二十四。每两年为一界,界满换发新交子,每贯收工墨费三十文。
消息传到汴梁,朝野议论纷纷。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说好的人,觉得方便。说不好的人,觉得危险。赵德华在齐王府里,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很平静。他知道,交子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富国。用不好,能害民。赵祯能不能用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赵祯在做他该做的事。
天圣元年冬天,汴梁城下了一场大雪。赵德华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德林。德林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雪。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边的太监说:“备车,去相国寺。”
赵德华到相国寺的时候,徐峰正在禅房里喝茶。
“你来了。”徐峰说。
赵德华在他对面坐下。“徐峰,交子发了。”
徐峰点点头。“我知道。”
赵德华看着他,忽然问:“徐峰,你说,交子会贬值吗?”
徐峰想了想,说:“会。”
赵德华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人贪。”徐峰说,“交子好用,官府就会多印。多印了,就不值钱了。不值钱了,老百姓就吃亏了。这是人性,改不了。”
赵德华沉默了。他想起太祖,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年打过的仗。太祖在时,打仗是为了不打仗。父亲在时,打仗是为了不打仗。赵祯不打仗,可他也要面对人性。人性,比打仗还难对付。
“徐峰,”他问,“大宋以后会变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