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烛影斧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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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九年的秋天,汴梁城笼罩在一片阴霾中。

自从南唐灭亡后,赵匡胤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天下已经统一了大半,只剩下吴越和北汉还在苟延残喘。可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完。

赵德华注意到了父亲的变化。

他变得更沉默了。每天下朝后,他不再去偏殿看奏疏,而是一个人坐在寝殿里发呆。有时候赵德华去请安,他摆摆手,说“下去吧”,连话都不想说。

赵德华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十月十八日,赵匡胤忽然召赵光义入宫。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照得皇宫里一片惨白。赵德华路过偏殿时,看见赵光义正坐在里面,和赵匡胤对饮。两人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烛火跳动,映着两人的脸,明明灭灭。

赵德华想进去请安,被门口的太监拦住了。

“大公子,陛下说了,今晚不见外人。”

赵德华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偏殿的门开着,他能看见赵匡胤的背影。他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很多。

赵光义坐在他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赵德华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今晚的气氛,不对。

赵德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偏殿里发生了一件事。

赵匡胤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赵光义。

“光义,”他说,“你跟我多久了?”

赵光义愣了一下,说:“从陈桥那年算起,快十七年了。”

赵匡胤点点头。

“十七年。”他重复了一遍,“这十七年,你帮我做了很多事。”

赵光义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朕死了之后,谁来当皇帝?”

赵光义心里一震。他抬起头,看着赵匡胤。

“大哥……”

赵匡胤摆摆手,打断他。

“你不用紧张。朕只是随便问问。”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目光有些迷离。

“德华这孩子,不错。能干,稳重,有人缘。朕一直想立他当太子,可朕不敢。”

赵光义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大哥为什么不敢?”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

“因为五代。”他说,“五代五十三年,换了八个姓,十四位皇帝。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光义没有说话。

“因为立太子。”赵匡胤说,“每次皇帝立了太子,就会有人不服。不服,就要造反。造反,就要死人。死的人多了,国就亡了。”

他看着赵光义,目光深邃。

“所以,五代那些皇帝,宁可不立太子。宁可把皇位传给兄弟,传给侄子,传给任何人,就是不立太子。”

赵光义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匡胤又喝了一口酒。

“朕这些年,一直想立德华。可每次想到五代那些事,朕就犹豫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光义。

“光义,你知道五代最惨的事是什么吗?”

赵光义摇头。

“是人肉军粮。”赵匡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时候,打仗没有粮食,军队就吃人肉。把死人切成块,晒干了当干粮。活人抓来,杀了,煮了,吃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光义。

“朕不想再看到那种事。朕不想让大宋变成五代那样。”

赵光义跪下了。

“大哥,臣弟……”

“起来。”赵匡胤扶起他,“朕不是要你做什么。朕只是想告诉你,朕为什么一直没立太子。”

他叹了口气。

“朕一直在想,到底是立德华,还是立你。德华是朕的儿子,可他还年轻,没有根基。你是朕的弟弟,有经验,有人望,可……”

他没有说下去。

赵光义低着头,一言不发。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不说这些了。喝酒。”

两人重新坐下,继续喝酒。

可气氛已经变了。

赵光义端起酒杯,手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大哥在犹豫。

犹豫,就是还没决定。

没决定,就有机会。

那天晚上,赵德华回到院子里,怎么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匡胤的背影。那个背影,让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陈桥兵变的时候,赵匡胤披着黄袍,站在千军万马面前,意气风发。

想起杯酒释兵权的时候,他端着酒杯,对那些老兄弟说“你们回家养老吧”,眼里有泪,手却很稳。

想起征太原的时候,他站在城下,看着那些死去的士兵,哭着说“朕宁可得不到太原,也不忍心看着你们送死”。

想起南唐灭亡的时候,他接到捷报,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李煜的词,写得真好”。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他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院子。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池塘里的水已经结了冰,冰面下隐约能看见几条锦鲤的影子,一动不动。

他走到偏殿附近,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赵匡胤和赵光义还在喝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门口那个太监还站在那里,看见他,又拦住了。

“大公子,陛下说……”

“我知道。”赵德华说,“我就是看看。”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赵匡胤坐在那里,脸色通红,显然已经喝多了。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赵光义面前。

“光义,”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赵光义摇头。

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算了,不说了。”

他转身走回去,又倒了一杯酒。

赵德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想进去,想问问父亲到底在想什么。可那个太监拦着他,他进不去。

他只能站在门口,看着。

就在赵德华站在门口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出现在他身后。

“你在这儿干什么?”

赵德华猛地回头,看见徐峰站在他身后。

“你……”

“别说话。”徐峰拉着他,走到一边。

“你怎么在这儿?”赵德华压低声音问。

徐峰没有回答。他看着偏殿的方向,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赵德华,你听我说。”

赵德华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今晚,你父亲会死。”

赵德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

“你父亲会死。”徐峰重复了一遍,“今晚。”

赵德华的腿软了,差点摔倒。徐峰扶住他。

“不可能……他好好的,怎么会死……”

“赵德华,你听我说完。”徐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父亲今晚会死。这是历史。你改变不了。”

赵德华看着他,目光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绝望。

“你知道他会死,为什么不阻止?”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只是一个观察者,更准确来说,是一个守望者。”

赵德华愣住了。

徐峰继续说:“赵德华,你知道什么是守望者吗?守望者,就是看着历史发生的人。不能干预,不能改变,只能看着。”

他指着偏殿的方向。

“你父亲会死,这是历史。如果我不让他死,历史就变了。你明白吗?”

赵德华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可我……”

“你不能进去。”徐峰打断他,“你进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赵德华低下头,浑身发抖。

徐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德华,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父亲是个好皇帝。他做了他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徐峰!”赵德华叫住他。

徐峰回过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需要知道。”

他消失在夜色中。

赵德华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偏殿的方向。

里面,烛火还在跳动。

他的父亲,还在喝酒。

偏殿里,赵匡胤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他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赵光义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