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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座宅子,换一个国家。
他用一座宅子告诉李煜:来了,就能活。不来,就死。
李从善把消息传回金陵。
李煜收到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放在一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秦淮河。
河水悠悠,船来船往。
他忽然想起一首诗,是杜牧写的。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现在,他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他提起笔,写了一首词: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写了一半,他放下笔。
再也写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赵德华又遇到了徐峰。
他站在池塘边,看着月光下的水面。鱼王已经不在了,那些小鱼游来游去,不知道自己的王已经死了。
“你在想什么?”徐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德华没有回头。
“在想李煜。”
徐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想他什么?”
“想他为什么不肯来。”赵德华说,“他来了,就能活。不来,就会死。他难道不明白吗?”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白。”他说,“可他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他是李煜。”徐峰说,“他是一个诗人。诗人,有自己的骄傲。你可以杀了他,但不能让他跪着活。”
赵德华转过头,看着他。
“可历史上,他最后还是来了。”
“对。”徐峰说,“他来了。不是因为他想活,是因为他不想让金陵城的百姓跟着他一起死。他是诗人,可他也是国主。他可以死,但他的百姓不能。”
赵德华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词。那些写满了哀愁和思念的词。
那些词,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江南的,是写给那些百姓的,是写给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土地。
“徐峰,”他问,“你觉得,李煜是个好皇帝吗?”
徐峰想了想,说:“不是。他不懂政治,不会打仗,不会用人。他的国,是被他一点点败掉的。”
“可他很爱他的百姓。”
“爱,是不够的。”徐峰说,“光有爱,治不了国。你父亲也爱他的百姓,可他知道,光靠爱,打不下天下。他得打仗,得杀人,得让那些不想归顺的人害怕。这才是治国。”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
“李煜错就错在,他只想当诗人,不想当皇帝。可他偏偏是皇帝。”
赵德华低下头。
他想起赵匡胤说过的话。
“当皇帝,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能不能的问题。”
李煜,不能。
所以他亡了国。
开宝五年六月,南唐那边又出事了。
大将林仁肇死了。
林仁肇是南唐最有名的将领,战功赫赫,威震江南。赵匡胤一直忌惮他,想除掉他,可又不好直接动手。
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
他让人去江南,偷偷画了一幅林仁肇的画像,挂在汴梁的别室里。
然后,他让李从善来看。
“你看,这是谁?”赵匡胤指着画像问。
李从善看了一眼,说:“这是林仁肇。”
赵匡胤点点头,说:“他答应归顺朕了。朕已经在汴梁给他准备了宅子,等他来了,就封他为节度使。”
李从善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到住处,他立刻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金陵。
李煜收到信,大怒。
他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大将,居然要背叛他。
他立刻召林仁肇入宫,当面质问。
林仁肇跪在地上,指天发誓,说自己绝无二心。
李煜不信。
他下令,赐林仁肇毒酒。
林仁肇接过酒,看着李煜,眼里满是绝望。
“陛下,臣跟了您二十年,您竟不信臣?”
李煜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林仁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天夜里,他死在了家中。
消息传到汴梁,赵匡胤笑了。
他让人把林仁肇的画像从别室里取出来,扔进了火盆。
“一个画匠画的。”他说,“李煜居然信了。”
赵德华站在一旁,看着那幅画像在火中化为灰烬,心里一阵发寒。
他知道,这是反间计。
赵匡胤用一幅画,杀了南唐最厉害的将军。
这就是战争。
不需要刀,不需要剑,只需要一幅画,一封信,一个多疑的皇帝。
林仁肇死了,南唐再无能战之将。
赵匡胤知道,时机到了。
开宝五年秋,他下令在荆湖造巨舰战船,以备渡江之用。同时,他派人与北方的辽国修好,稳住北边的局势。
赵德华看着那些战船一天天造好,心里知道,战争就要来了。
他去找赵匡胤。
“父亲,您要打南唐了?”
赵匡胤看着他,点点头。
“快了。”
“可李煜已经贬损了仪制,自称为江南国主,还年年纳贡……”
“那又怎样?”赵匡胤打断他,“朕要的不是他的卑微,是他的土地。他再怎么卑微,那块地还在他手里。只要他在一天,江南就不是朕的。”
赵德华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统一天下,不是靠别人卑微就能实现的。得靠刀,靠剑,靠血。
“父亲,”他问,“您觉得,南唐能撑多久?”
赵匡胤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但不管多久,朕都会打下来。”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坚定。
“儿子,你要记住,天下,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不是靠别人施舍得来的。”
赵德华点头。
“儿臣记住了。”
开宝五年冬,赵匡胤收到了一封信。
是李煜写来的。
信不长,却写得很诚恳:
“臣闻天命有归,神器有主。陛下圣德昭彰,四海归心。臣虽僻处江南,然心向天朝,不敢有二。唯愿陛下念臣一片诚心,宽限时日,使臣得尽孝道,送老母终天年,然后束身归命,以全臣节。”
赵匡胤看完信,笑了。
“李煜这是在拖。”他说,“他想等朕老了,打不动了,再想办法。”
赵普站在一旁,说:“陛下,不能等。南唐虽然弱,但根基还在。拖得越久,越难打。”
赵匡胤点点头。
“朕知道。”
他提起笔,在信上批了几个字:
“不必多言。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批完,他让人把信送回金陵。
赵德华站在一旁,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一阵发凉。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句话,就是南唐的死刑判决书。
开宝六年春,南唐的使者又来了。
还是徐铉。
这次,他不是来求和的,是来求情的。
他跪在赵匡胤面前,说:“陛下,江南国主侍奉陛下,如子侍父。陛下为何还要兴兵?”
赵匡胤看着他,说:“父子,能分家吗?”
徐铉愣住了。
赵匡胤继续说:“你既然说如子侍父,那父子就是一家。既然是一家,为什么还要分两家?李煜在金陵称国主,朕在汴梁称皇帝,这算什么父子?”
徐铉说不出话来。
赵匡胤摆摆手,说:“你回去吧。告诉李煜,朕给他一年时间。一年之内,他来汴梁,朕既往不咎。一年之后,朕的兵,就到金陵。”
徐铉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陛下,江南百姓……”
“江南百姓,也是朕的百姓。”赵匡胤打断他,“朕会善待他们。”
徐铉知道,没有希望了。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赵德华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徐铉还会再来。
还会再求情。
还会再流泪。
可一切都改变不了。
因为赵匡胤已经决定了。
开宝六年夏,赵德华收到了一封信。
是李从善写的。
信很短:
“大公子,臣闻陛下将兴兵南征。臣不敢求陛下罢兵,唯愿陛下念在江南百姓的份上,少杀伤,少抢掠。江南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
赵德华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去找赵匡胤。
“父亲,李从善写信给我。”
“说什么?”
“他说,希望父亲少杀伤,少抢掠。江南百姓,也是父亲的子民。”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怎么看?”
赵德华想了想,说:“儿臣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赵匡胤点点头。
“朕知道了。”
他提起笔,写了一道旨意,递给赵德华。
赵德华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克城之日,慎无杀戮。设若困斗,则李煜一门,不可加害。”
赵德华跪下,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替江南百姓,谢父亲。”
赵匡胤摆摆手。
“去吧。”
开宝七年的秋天,终于来了。
九月,赵匡胤下旨:命曹彬为升州西南面行营都部署,潘美为都监,曹翰为先锋都指挥使,率步骑十万,战船数千,分三路进攻南唐。
东路,曹彬率主力,从江陵沿江东下。
西路,王明率军,从池州西进,牵制湖口的南唐军。
北路,吴越王钱俶出兵,从杭州北上,夹击金陵。
三路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南唐。
赵德华站在城楼上,望着南边的天空,心里一片平静。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想起李煜的那些词。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现在,他要见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