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人心难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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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来了?”赵德华压低声音问。

徐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一些事。”

徐峰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满天的星星,缓缓开口:“你在想,要不要杀了赵光义,对不对?”

赵德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知道?”

徐峰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他说,“从你开始留意赵光义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看。”

赵德华的心跳得飞快,手心渗出冷汗。

“那你……你是来阻止我的?”

徐峰点点头:“是。”

“为什么?”赵德华的声音有些激动,“你知道他会做什么!你知道他会杀了我的父亲!他会逼死德昭!他会害死德芳!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阻止我?”

徐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说完,等他的呼吸平复一些,才缓缓开口:“因为杀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赵德华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徐峰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夜空。

“赵德华,你知道历史上为什么会有烛影斧声吗?”

赵德华摇头。

“不是因为赵光义天生就想当皇帝。”徐峰说,“是因为赵匡胤自己,埋下了祸根。”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

“赵匡胤有四个弟弟。光济早夭,光义、光美、光赞都活着。按照五代十国的传统,兄终弟及是很常见的事。他自己就是从后周柴家手里接的天下,心里对‘父子相继’这件事,一直有顾忌。”

“所以他在世的时候,始终没有立太子。德昭虽然是长子,但一直没有名分。他对光义委以重任,让他在朝中培植势力,让他在军中建立威信,让他成为事实上的‘二皇帝’。”

“你以为是光义自己爬上来的?不是。是赵匡胤亲手把他推上去的。”

赵德华听着,手心越来越凉。

“那……那父亲他……”

“他以为光义会感恩,会忠诚,会好好辅佐德昭。”徐峰说,“但他忘了,权力这东西,一旦沾上,就放不下。光义在权力的位置上坐了十六年,十六年,足够把任何一个人改变。”

他看着赵德华,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现在看到的赵光义,是真实的。可他也是真实的。那个憨厚的喂鱼人,那个精明的权谋家,都是他。只是前者是十六年前的他,后者是十六年后的他。”

“时间,会改变一切。”

赵德华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天看到的一切。那个蹲在池边喂鱼的人,那个在偏殿里替德昭说话的人,那个在书桌前密密麻麻记笔记的人。他们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我什么都做不了?”

徐峰摇头:“你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好好活着。”徐峰说,“比如,在赵匡胤面前多出现几次,让他想起他还有一个长子。比如,在德昭、德林、德芳身边,当好一个大哥。比如,让赵光义记住,今天有一个叫他‘叔父’的人,对他很好。”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以为历史是注定的?不,历史是无数个选择堆积起来的。你今天和赵光义多说一句话,明天和他多看一次鱼,后天和他多喝一次酒,都是在改变历史。”

“你改变不了主线,但你可以优化细节。你可以让赵光义在举起那把斧头的时候,想起今天有个叫‘德华’的侄儿,对他笑过,对他好过。也许那一刻,他的手会抖一下。”

“也许,就那一下,一切都会不一样。”

赵德华怔怔地听着,眼眶有些发酸。

“可是……”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徐峰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救你的父亲,想救你的弟弟,想让那些悲剧不发生。这是对的。但杀人不是办法。”

“杀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你杀了赵光义,然后呢?赵匡胤会查,查到是你杀的,然后呢?你死了,德昭怎么办?德芳怎么办?谁来保护他们?”

“活人,才能保护活人。”

赵德华低下头,久久不语。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峰站在他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赵德华抬起头,看着徐峰,眼眶通红。

“徐峰,我好累。”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我知道。”他说,“除了穿越回少年时期弥补缺陷的现代穿越者,历史上的穿越者,都累。”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必须走下去。因为你是他们的希望。”

赵德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会的。”

徐峰走后,赵德华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望着满天的星星,想着徐峰说的话。

杀人不是办法。

活人才能保护活人。

他想起那几个弟弟。德昭才十岁,德林才五岁,德芳才一岁。他们都那么小,什么都不懂,还不知道将来会面对什么。

而他是大哥。

如果他死了,谁来保护他们?

如果他杀了赵光义,然后被处死,那德昭他们怎么办?

赵匡胤还能活多久?十六年。

十六年后,德昭二十六岁,德林二十一岁,德芳十七岁。

如果赵光义不死,十六年后他会夺位。如果赵光义死了,十六年后又会发生什么?

也许会有另一个权臣夺位。

也许会有藩王造反。

也许金兵会提前南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徐峰说得对。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只有活着,才有可能。

他站起身,慢慢走回屋里。

躺在床上,望着雕花的顶棚,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徐峰说,赵光义的改变,是十六年的权力一点点侵蚀的。

十六年。

那他呢?

他会在这里待多久?

十六年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也会变吗?

他不知道。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夜风吹过,梅花摇曳,暗香浮动。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烛影斧声,没有鲜血寒光。

只有一片池塘,几条锦鲤,一个蹲在池边喂鱼的年轻人。

那人回过头,对他笑着,说:“德华,快来看,鱼王又来了!”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真好。

第二天,赵德华又去池塘边找赵光义。

赵光义果然在那儿,正蹲着喂鱼。看见他来,脸上露出笑容。

“德华,你来了!快来看,鱼王今天特别能吃!”

赵德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人一起看着水面,看着那条大鱼抢食,溅起一片片水花。

“叔父。”赵德华忽然开口。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赵光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当然会。”他说,“你是我侄儿,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赵德华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真诚。

他不知道十六年后这张脸会变成什么样。

但至少现在,是真诚的。

“那,”他说,“你以后要是当了皇帝,还会对我好吗?”

赵光义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我?当皇帝?”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德华,你开什么玩笑?大哥才是皇帝,我就帮他打打下手。当皇帝?我可没那个命。”

他笑够了,拍拍赵德华的肩膀:“行了,别胡思乱想了。看鱼!”

赵德华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不知道,如果赵光义知道自己十六年后真的会当皇帝,还会不会笑得这么开心。

他也不知道,如果赵光义知道十六年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还会不会笑得这么开心。

他只知道,这一刻,这个人是真诚的。

这就够了。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两人并肩蹲着,一起看鱼。

远处,梅花正在开放,暗香浮动。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