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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沈默:“而你,沈默,你在后面,不显山不露水。张居正的功劳,有你一半;但他的灾祸,你却躲过了。这不是很好吗?”
沈默沉默。
徐峰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张居正的命,就是当独夫,然后被清算。你的命,就是当隐士,然后善终。这已经很不错了。”
沈默苦笑:“徐先生,你这话,听着像安慰。”
“本来就是安慰。”徐峰笑了,“好了,我该走了。万历朝还长,但最关键的时期已经过去。以后的事,你自己把握。”
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李贽那边,让他小心点。张居正在的时候,还能保他。等张居正不在了,那些卫道士不会放过他的。”
沈默郑重点头。
徐峰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沈默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冷月。
月光如水,照着他花白的鬓角。
五十四岁了。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二十多年。他扳倒过严嵩,推行过改革,辅佐过两代帝王。如今,他终于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可是,真的能歇吗?
他想起李贽的《焚书》,想起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想起这个庞大帝国无数的积弊。
路还很长。
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万历六年,张居正的父亲去世。按祖制,他必须丁忧守制三年。但改革正处在关键时刻,张居正不想走。
于是,一场“夺情”风波席卷朝堂。支持者说“国事为重”,反对者说“有违孝道”。双方争执不休,闹得沸沸扬厥。
关键时刻,沈默站出来,联合一批大臣上疏,请皇帝“夺情起复”,让张居正继续留任。
小皇帝朱翊钧这时已经十三岁,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他对张居正既敬重又畏惧,见这么多人支持夺情,便顺水推舟,下旨让张居正夺情视事。
反对派不甘心,继续上疏弹劾。张居正怒了,动用考成法,把几个带头闹事的官员罢官流放。朝野震动,再也没人敢公开反对。
沈默在背后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张居正的手段越来越强硬,也越来越……像独夫了。
他想起徐峰的话:独夫的命运,往往很悲惨。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张居正听不进去。这个时候的张居正,已经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告。
万历八年,李贽的《焚书》再版,又增加了许多新篇目。他的名声越来越大,追随者越来越多,反对者也越来越激烈。
这年秋天,李贽来找沈默。
“沈兄,我打算离开京城。”
沈默一怔:“去哪儿?”
“湖北麻城。”李贽道,“那里有个龙潭湖,风景不错。我打算在那里建个书院,讲学着书。”
沈默沉默片刻,缓缓道:“也好。京城是非多,出去避避风头。”
李贽摇头:“不是避风头,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
他看着沈默,忽然道:“沈兄,你说,我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默想了想,道:“为了说真话。”
李贽笑了:“对,为了说真话。张居正为了改革,我为了说真话。我们都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沈兄,保重。后会有期。”
沈默起身,深深一揖:“宏甫,保重。”
李贽推门而出,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
沈默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惆怅。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很久都见不到了。
他也知道,李贽这一生,注定坎坷。
但这就是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
临终前,他拉着沈默的手,说:“沈公,这些年,多谢您。我……有愧于您。”
沈默摇头:“太岳,你没有愧对我。你做了你想做的事,也做了该做的事。”
张居正苦笑:“可我知道,我……太独了。听不进劝,得罪了太多人。我死后……恐怕……”
沈默握紧他的手:“别想那么多。你做了该做的事,后人自有公论。”
张居正点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万历皇帝下诏辍朝三日,追赠张居正上柱国,赐谥“文忠”。
然而,仅仅一年后,风向就变了。那些被张居正压制的人,开始疯狂反扑。弹劾的奏疏雪片般飞来,说张居正“专权乱政”“贪墨不法”。万历皇帝听信谗言,下旨抄家。
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被逼自杀,家人流放边疆。家产被抄没,差点被开棺戮尸。
沈默看着这一切,心中冰凉。他想起了徐峰的话——这就是独夫的命运。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知道,这是历史。这是张居正的宿命。
他能做的,只是暗中接济张居正的家人,帮他们渡过难关。
万历十二年,沈默六十四岁了。
他依旧每天入阁办事,但越来越沉默。朝中的人事更迭,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面孔。万历皇帝也长大了,开始亲政,不再需要他这样的老臣。
这年秋天,沈默上疏乞骸骨。万历皇帝准奏,加他太傅,赐金还乡。
离京那日,李贽从麻城赶来送他。两人在十里长亭对饮。
“沈兄,这些年,你后悔吗?”李贽问。
沈默想了想,缓缓道:“不后悔。我做了我想做的事,也做了该做的事。虽然没能名垂青史,但问心无愧。”
李贽笑了:“我也是。”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沈默登上马车,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一如他初来时那般辉煌。
“走吧。”他对车夫说。
车轮滚动,渐渐远去。
李贽站在长亭外,目送马车消失在天际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翰林院修书馆里迷茫的自己,那个被“胎中之谜”困扰的自己。如今,谜底早已揭开,他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这条路,还会继续走下去。
哪怕孤独,哪怕坎坷。
因为他是李贽。
因为他是那个以异端自居,敢说真话的人。
远处,传来钟声。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