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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五年冬,京城接连下了三场大雪。
紫禁城的琉璃瓦被雪覆盖,远望如一片白茫茫的山峦。乾清宫里,地龙烧得滚烫,与外头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隆庆帝朱载坖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春宫图》,津津有味地翻看。身边围着四五个宫女,有的剥葡萄,有的捶腿,有的捧着暖炉。角落里,几个小太监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皇上,”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该喝药了。”
隆庆帝头也不抬:“什么药?”
“太医院新配的补肾壮阳方子。”
“不喝。”隆庆帝摆摆手,“朕身体好得很,喝什么药?”
冯保苦着脸:“皇上,您昨夜又……又召了三位贵人侍寝,今早脸色不太好。太医说,要节制……”
“节制?”隆庆帝终于抬起头,瞪了冯保一眼,“朕被父皇压制了三十年,三十年!他修道炼丹,朕就得跟着吃斋念佛;他不近女色,朕就得装得清心寡欲。如今他走了,朕还不能好好享受享受?”
冯保不敢接话。这话他听了无数遍,每次皇上临幸后宫前都要念叨一遍。
隆庆帝翻了个身,继续看画册,嘴里嘟囔着:“父皇啊父皇,您在天有灵,看着儿子现在多快活。您炼丹求长生,结果六十不到就驾崩了。儿子不炼丹,儿子只求快活,能快活一天是一天……”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通报:“沈阁老求见。”
隆庆帝一骨碌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画册塞到枕头下,正了正衣冠,做出一副威严模样:“宣。”
沈默进殿时,看见隆庆帝端坐榻上,龙袍齐整,面色红润,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他心中暗叹:皇上这演技,也就是骗骗自己。
“臣沈默叩见陛下。”
“沈卿平身。”隆庆帝示意赐坐,“这么冷的天,沈卿怎么来了?”
沈默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陛下,这是张居正上的《陈六事疏》实施细则,臣与高拱、张居正商议过了,拟在明年全面推行。请陛下御览。”
隆庆帝接过奏疏,随手翻了翻,便放在一旁:“沈卿办事,朕放心。你们看着办就是。”
“陛下,”沈默斟酌道,“此事涉及重大,还需陛下圣裁……”
“沈卿,”隆庆帝打断他,叹了口气,“你跟朕说实话,这些奏疏,朕看不看,有什么区别?”
沈默一怔。
隆庆帝挥挥手,让宫女太监都退下,只留沈默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默,声音有些落寞:
“朕知道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父皇那么聪明,把朝政把玩得滴水不漏。朕呢?从小就被他压着,不许干这个,不许干那个。好不容易熬到他走了,朕登基了,可这皇帝,当得真没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沈默:“朕想干点什么,你们都说不行;朕不想干的,你们偏要朕干。什么早朝、批奏章、召见大臣……朕每天被这些事捆着,想喘口气都难。”
沈默沉默。他知道隆庆说的是实情。这个皇帝,资质平平,从小被嘉靖压制,养成了懦弱依赖的性格。登基后虽有改革之心,但更多是把权力下放给臣子,自己乐得清闲。
“朕就想,”隆庆帝忽然笑了笑,“多找几个女人,多生几个皇子,多快活几年。朕不炼丹,不求长生,只求这辈子没白活。”
沈默不知该说什么。良久,他轻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隆庆帝摆摆手:“行了,你去吧。那些改革的事,你们看着办。朕相信你。”
沈默叩首退出。走出乾清宫,冷风扑面,他打了个寒噤。
皇上这番话,听着荒唐,细想却让人心酸。被压制了四十年的皇子,一朝得志,放纵一点,似乎也情有可原。
只是……放纵过度,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隆庆六年春,隆庆帝的病,终于瞒不住了。
太医院会诊的结果,是“肾水枯竭,元气大伤”。通俗点说,就是纵欲过度,把身体掏空了。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言官们纷纷上书,请皇上“节欲养身”,隆庆帝一概不理。他依旧夜夜笙歌,只是脸上越来越没有血色,走几步路都要喘气。
五月,隆庆帝病情加重,卧床不起。
乾清宫寝殿里,药味浓得化不开。隆庆帝躺在龙床上,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太后陈氏和李贵妃守在床边,泪眼婆娑。
冯保跪在一旁,轻声禀报:“皇上,沈阁老、张阁老、高尚书都在殿外候着。”
隆庆帝费力地睁开眼,声音微弱:“传……传他们进来。”
沈默、张居正、高仪三人鱼贯而入,跪在床前。
隆庆帝看着他们,缓缓道:“朕……不行了。太子年幼,以后……就拜托三位卿家了。”
三人叩首:“臣等必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
隆庆帝的目光落在沈默身上:“沈卿……你是首辅,这些年……辛苦你了。往后……要多担待。”
沈默声音哽咽:“臣……遵旨。”
隆庆帝又看向张居正:“张卿……你才干出众,朕一直看好你。往后……要多帮沈卿。”
张居正叩首:“臣谨记。”
最后是高仪:“高卿……你是礼部尚书,大行之事,要办得体面。”
高仪含泪道:“臣必当尽心。”
隆庆帝点点头,忽然笑了笑:“朕……这辈子,总算……没白活。父皇压了朕三十年,朕……快活了六年。值了。”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微弱。
五月二十六日,隆庆帝驾崩于乾清宫,年三十六。
消息传出,京城缟素。沈默站在文渊阁前,望着宫中升起的白幡,心中五味杂陈。
李贽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走了?”
“走了。”
“他这辈子……”李贽顿了顿,“也算求仁得仁。”
沈默苦笑:“求仁得仁?他求的是什么?不过是放纵的自由。”
李贽摇头:“也许在他看来,那就是自由。被压了四十年,好不容易当家作主,却发现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于是索性不管,只求快活。这是一种反抗,也是一种无奈。”
沈默默然。他看着那些白幡在风中飘摇,忽然觉得,隆庆的一生,就像这白幡一样,飘飘荡荡,没有根。
六月初十,太子朱翊钧在奉天殿登基,改元万历,是为明神宗。新君年仅十岁,由太后李氏垂帘听政。
登基大典后,太后召沈默、张居正、高仪入宫。
慈宁宫里,李氏端坐正中,身旁站着十岁的小皇帝。她虽是太后,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端庄,眼神却透着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