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沧海横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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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沈默刚从户部回来,轿子行至正阳门大街,忽听前方喧哗。掀帘看去,只见十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跪在街心,高举着“为民请命”的白布横幅。

“沈默变法,苛政虐民!”

“祖制不可违,圣道不可改!”

“请皇上罢黜沈默,还民清平!”

围观者越聚越多。随从低声道:“老爷,绕道吧。”

沈默摇头,下轿走上前。书生们见他,喊声更响。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举人,面黄肌瘦,眼中却闪着狂热的光。

你就是沈默?”那人质问。

“正是。”

“你为何要变法?为何要与民争利?”举人激动道,“圣人之道,在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你倒好,变着法子加赋,这不是虐民是什么?”

沈默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

“在下李时中,顺天府大兴县人。”

“大兴县。”沈默点头,“那你告诉我,你家有几亩地?每年交多少赋?服多少役?”

李时中一愣,随即昂首:“家有薄田三十亩,每年交粮……”

“不用说了。”沈默打断他,“你三十亩地,按新法折算,每年该交银六两。按旧制呢?正赋二两,徭役折银四两,杂派二两——一共八两。你说,是新法虐民,还是旧制虐民?”

李时中张口结舌。他哪算过这些细账?

“你不算,我替你算。”沈默声音清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不光是你。在座各位,回家问问父老,是愿意一次交六两银子了事,还是愿意像往年那样,交完正赋还要服徭役,服不了役还要交钱抵役——前后加起来,绝不止六两。”

人群中响起议论声。有老汉点头:“是这个理……去年我家老二被拉去修路,一个月没回家,耽误了收秋。算下来,损失不止二两银子。”

“可不,还得自备干粮……”

李时中脸色涨红:“你……你这是狡辩!祖制乃太祖所定,岂容你擅改?”

“祖制?”沈默盯着他,“洪武年间,天下田亩八百万顷。如今呢?四百万顷不到。田少了,赋役却还按旧册征收,这公平吗?百姓逃亡,田地荒芜,根子就在这不公的赋役制度上!”

他环视众人,声音愈发铿锵:“我沈默变法,不为邀功,不为沽名,只为两个字:公平。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有银交银,无银出力——这难道不是圣人所言的‘损有余补不足’吗?!”

街上一片寂静。连李时中都怔住了。

许久,人群中有人高喊:“沈大人说得对!”

“是该改了!”

“我们支持变法!”

书生们面面相觑,气势已泄。沈默不再多言,转身上轿。轿帘放下时,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思想观念的转变,比制度推行更难。

与此同时,江西分宜。

严世蕃的新宅已扩建了三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规制僭越,堪比王府。花园里引活水成湖,湖心建亭,需乘画舫方能抵达。

这日亭中设宴,席间除了地方官绅,还有几个打扮奇特的人——倭髻,宽袖,佩刀,正是倭寇头目。

“汪先生,”严世蕃举杯敬为首的那个汉人,“此番合作,全赖先生牵线。”

那汪先生名汪直,原是大明海商,后勾结倭寇,成为海盗首领。他笑道:“严公子客气。只要银子到位,莫说兵器粮草,就是战船,也能弄来。”

严世蕃眼中闪过厉色:“我要的不只是兵器。我要的是——兵。”

“兵?”

“对。”严世蕃压低声音,“江西卫所兵不堪用。我要一支能战的私兵,人数不需多,三千即可。但要精悍,要敢杀人。”

汪直沉吟:“这可不好办。朝廷查得紧……”

“银子加倍。”严世蕃淡淡道,“另外,我在福建、广东有几处私港,可以借给你们用。货物进出,一概免税。”

这条件太诱人。汪直与几个倭寇头目交换眼神,最终点头:“成交。”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严世蕃看着湖面波光,心中盘算:父亲虽倒,但严家在江西根基深厚。只要有钱有兵,迟早能卷土重来。到那时,沈默、徐阶……一个都跑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亭外假山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去。那是徐阶派来的暗探。

嘉靖四十三年夏,都察院御史林润巡视江西。此人素以刚直敢言着称,曾弹劾多位权贵。在分宜县,他很快察觉到异常——严世蕃的宅邸规制严重超标,且常有可疑人员出入。

林润暗中调查,竟发现严世蕃不仅没死,还在老家过着奢靡生活,更与倭寇有往来。他惊怒交加,连夜写就弹章,六百里加急送京。

奏疏送到西苑时,嘉靖正在炼丹。黄锦捧着奏疏,跪在丹房外两个时辰,才等到皇帝出来。

“什么事?”嘉靖皱眉。

黄锦双手呈上奏疏:“江西巡按御史林润急奏,事关……严世蕃。”

嘉靖展开奏疏,越看脸色越青。当看到“私通倭寇,蓄养死士,图谋不轨”时,他猛地将奏疏摔在地上。

“好个严世蕃!好个严家!”

皇帝震怒,整个西苑噤若寒蝉。当日,锦衣卫缇骑四出,直奔江西。

八月十五,中秋夜。严世蕃正在湖心亭赏月,忽听岸上喧哗。他刚起身,就见无数火把照亮湖面,锦衣卫已乘船围了上来。

“严世蕃!”为首的千户厉喝,“皇上手谕,拿你归案!”

严世蕃怔了片刻,忽然大笑:“终于来了……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