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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奏疏递上去次日,嘉靖便召徐阶入西苑。
临时搭建的草殿里,皇帝看着徐阶呈上的重修图纸,脸色终于缓和了些:“徐卿办事,朕是放心的。”
“臣惶恐。”徐阶躬身,“万寿宫乃陛下清修圣地,臣必竭尽全力,尽快完工。”
嘉靖点点头,忽然问:“严嵩那边……可有说法?”
徐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严阁老昨日上疏,言火灾乃天灾,请陛下勿要过于忧心。臣以为,严阁老所言甚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给严嵩上眼药,也没替他开脱,只陈述事实。
嘉靖“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但徐阶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从西苑出来,沈默已在宫门外等候。见徐阶面色平静,低声问:“如何?”
“火候差不多了。”徐阶登上轿子前,说了这么一句。
四月,万寿宫重修工程启动。徐阶亲自督工,沈默协理。两人每日在西苑与工部之间奔波,忙得脚不沾地。
这期间,严嵩称病在家,极少露面。朝中隐隐有传言,说皇帝对严阁老“失了望”。
四月底的一个深夜,沈默刚从西苑出来,在宫门外被一人拦住。
来人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帽檐压得很低。但沈默一眼认出那双眼睛——是徐峰。
“沈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宫墙阴影处。徐峰开门见山:“蓝道行的事,该动了。”
沈默心中一凛:“现在?”
“下月十五,西苑设醮。”徐峰语速很快,“皇上会亲临。这是最好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
徐峰没有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这是醮坛的布局图,蓝道行的位置、严嵩经过的路线,都标在上面。你们要做的,就是确保一切按此进行。”
沈默接过纸片,借着远处灯笼微光看去。图上标注之详细,仿佛亲眼见过那场尚未发生的法事。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默忍不住再次问道,“为什么对这些事……了如指掌?”
徐峰沉默片刻,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表情:“沈大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你只需记住,这一切都是为了‘回归正轨’。”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顿住脚步:“对了,李贽最近……应该会想起更多事。如果他来找你,告诉他:时候未到。”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沈默握着那张尚有体温的纸片,站在原地良久。夜风穿过宫巷,带着春末的寒意。
五月初,蓝道行被“偶然”引荐给了一位常在西苑走动的太监。不久后,这位道士“善扶乩”的名声,便传到了嘉靖耳中。
五月十五,西苑设罗天大醮。
醮坛设在太液池畔,香烟缭绕,幡幢飘扬。嘉靖身穿道袍,端坐法坛中央。两侧是文武百官,严嵩站在文臣首位,徐阶次之。
蓝道行披发跣足,手持桃木剑,在法坛上踏罡步斗。他年约五十,面如古铜,一双眼半睁半闭,口中念念有词。
法事进行到一半时,蓝道行忽然浑身颤抖,手中乩笔无风自动,在铺满香灰的沙盘上划出字迹。
一旁侍立的太监连忙上前观看,随即脸色大变,跪禀嘉靖:“陛下……乩仙示言!”
嘉靖微微倾身:“何言?”
太监颤声念出沙盘上的字:“今日……有奸臣奏事。”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恰在此时,坛外传来脚步声。众人回头,只见严嵩因站得久了腿麻,正悄悄退出人群,想活动活动筋骨——他走的方向,正好要经过法坛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当朝首辅身上。
严嵩脚步一顿,察觉到了异常。他抬头,正对上嘉靖投来的视线。
那一瞬间,法坛上的蓝道行忽然睁大眼睛,直直指向严嵩,喉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奸——臣——”
“轰!”
天空中适时响起一声闷雷。春末的第一场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雨水打在幡幢上,打在香炉里,打在每个人惊疑不定的脸上。严嵩僵在原地,道袍被雨淋湿,贴在佝偻的身躯上,显得无比狼狈。
徐阶垂着眼,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沈默站在他身后半步,清晰地看到,这位老首辅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法事草草结束。
嘉靖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坛。黄锦连忙撑起伞,簇拥着皇帝匆匆离去。经过严嵩身边时,嘉靖的脚步似乎顿了顿,但终究没有停留。
百官们面面相觑,也各自散去。没有人敢上前和严嵩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多看这位当朝首辅一眼。
雨越下越大。严嵩独自站在雨中,许久,才在儿子严世蕃的搀扶下,踉跄离开。
当夜,严府书房灯火通明。
“父亲!那妖道分明是受人指使!”严世蕃咬牙切齿,“定是徐阶那老贼搞的鬼!”
严嵩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茶杯的手指,骨节发白。
“东楼,”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去查。查蓝道行的来历,查他进京后见过谁,查今日法坛上……有谁动过手脚。”
“是!”
“还有,”严嵩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疲态,“准备一下……咱们可能,要退一步了。”
严世蕃愣住:“父亲?”
“皇上今天那个眼神……老夫认得。”严嵩闭上眼,“二十年前,夏言被赐死前,皇上看他的,就是这种眼神。”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雨声淅沥。
同一时间,徐府书房。
徐阶、沈默、李贽三人对坐。桌上摆着那张徐峰给的布局图,已被雨水浸湿,墨迹晕开。
“今日之事,都在预料之中。”徐阶缓缓道,“蓝道行那一声‘奸臣’,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天雷骤雨,更是天助。”
沈默点头,却眉头微皱:“只是……这一切太过顺利,反而让人不安。”
一直沉默的李贽忽然开口:“因为这本就是‘注定’要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