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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安在?”(成王:朱允炆)方孝孺厉声问。
“彼自焚而死。”
“何不立成王之子?”
“国赖长君。”
“何不立成王之弟?”
朱棣终于变色,起身怒道:“此朕家事!先生毋须多言,速草诏书!”
方孝孺夺过内侍奉上的笔墨,狠狠掷地,挥泪大骂:“死即死耳,诏不可草!”
朱棣暴怒:“尔独不顾九族乎?!”
方孝孺仰天长笑,声震殿梁:“便十族奈我何!”
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朱棣盯着他,眼中杀意如实质。良久,他缓缓坐下,一字一句:“好。朕成全你——诛尔十族。”
他看向夏浔:“辅国公,此事交你监刑。凡方孝孺亲族、门生,一概连坐,即刻押赴聚宝门外,凌迟处死,一个不留。”
“臣……遵旨。”
夏浔跪地领命,不敢抬头。他能感到方孝孺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灼热如烙铁。
聚宝门外,刑场已清出。
八百七十三人,从白发老翁到垂髫幼童,跪成黑压压一片。哭声、骂声、求饶声混作一团,刺得人耳膜生疼。百姓远远围观,无人敢近,唯有野狗在刑场边缘逡巡,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
方孝孺跪在最前。
刽子手捧来纸笔——这是最后的机会,若肯草诏,可免亲族一死。方孝孺提笔,却未落于诏纸,而是另铺素笺,挥毫写下:
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
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
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
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
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
写罢,掷笔。
他回头,望向身后哭嚎的亲族门生,老泪纵横:“吾累尔等……吾累尔等啊!”
而后,仰首向天,再不言语。
夏浔立于监刑台上,手中紧攥着徐峰给的名单。他看见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看见血光冲天,看见一颗颗头颅滚落,看见无头尸身如割倒的麦子般倒下。
第一日,斩三百人。
第二日,再斩三百。
第三日,最后二百七十三人,包括那个六岁的女孩。
孩子太小,连跪都跪不稳,刽子手的手在抖。夏浔闭上眼,听见徐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让她走得不痛。”
他抬手,做了个极隐蔽的手势。
刽子手会意,刀光一闪——极快,极利落。孩子甚至没来得及哭,便软软倒下。
夏浔睁眼,看向刑场中央的方孝孺。
三日凌迟,他已不成人形,却始终未出一声。最后一刀落下时,他忽然睁眼,望向夏浔的方向,嘴唇微动。
夏浔读懂了那口型。
是“谢”字。
谢什么?谢让他全节?谢让他十族同殉?夏浔不知道,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冰冷刺骨。
行刑毕,尸骸堆积如山。朱棣下令曝尸三日,不准收殓。夏浔独自站在刑场边,看暮色吞没血色,看乌鸦成群扑下。
徐峰悄然出现,递来一壶酒。
夏浔没接。
“觉得我冷血?”徐峰问。
“不。”夏浔摇头,声音嘶哑,“是我太天真。”
徐峰沉默片刻,仰头灌了一口酒:“永乐元年七月廿五,方孝孺诛十族,死者八百七十三人。史书会记下这个数字,也会记下他的《绝命词》。后世会骂朱棣残暴,也会赞方孝孺忠烈。历史就是这样——用血写就,用泪传诵。”
“值得吗?”夏浔问。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发没发生。”徐峰转身,“收拾心情吧,辅国公。迁都、北伐、下西洋……还有太多事等着你。历史的车轮,从不为谁停留。”
他走了,留下夏浔独自面对这座新坟旧都。
夜风起,卷起刑场未干的血腥,混着远处宫中隐隐传来的乐声。夏浔缓缓蹲下,抓起一把浸透血的土。
他知道,从今往后,梦里都会是这片猩红。
而历史,正沿着它既定的轨道,轰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