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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谁教谁?”庞姐问。
吕春生哼了一声,第二天却主动来上示教课。他不爱电脑菜单,给每种线束动作起了“穿针”“绕梁”“压被角”一类土名字。程序员一开始嫌不规范,后来把俗称写进操作界面括号里,新员工反而学得更快。
第二周,单块时间降到两小时零五分。
第三周,一只接插件批次尺寸接近上限,人工装配能用更大力压进去,机器人因插入力异常连续停机。供应商说零件仍在公差内,不应拒收。质量团队抽检后发现,单个尺寸合格,和星辰插座的另一侧公差叠加便过紧,长期热循环可能增加风险。
过去熟练工人的手劲会把问题藏进卫星。黄灯师傅却用十一次停机逼出一项组合公差。
星辰没有把整批零件直接判废。供应商调整加工中心偏置,星辰同步收紧接口组合验证,库存按实测分组使用。供应商老板原本带着律师来争赔偿,回去时却要了一份不含星辰客户数据的自动检测接口,希望自己的工厂也能早点看见这种“都合格却装得太紧”的问题。
正式单元运行满一个月时,速度终于超过手工线百分之十二。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夜里:无人车可以按批准任务送料,机械臂完成重复装配,值班人员隔着控制室看多条工位;危险介质和最终通电仍不进入无人夜班。
董事会有人建议立刻宣布“黑灯工厂”。周遥把夜间停机记录投上墙。三十天里,系统主动停过四十七次,其中二十九次由值班员远程恢复,十八次需要人员到场。离真正连续无人运行还很远。
马飞没有改目标。
未来卫星工厂要从部组件、整星装配、环境试验、加注到出厂形成全自动链;芯片基地也要让AI和机器人进入设计搜索、晶圆搬运、工艺控制、缺陷检测、封装和测试。十万颗卫星与百万级算力节点靠手工作坊养不起,十米级大型箭每天三十到五十次的远期班次更不可能等人四处找扳手。
可他也没有把时间写成明年。
芯片组刚完成第一代星载控制芯片的架构评审,晶圆制造还要依靠合规外部试制。自建工厂需要洁净厂房、光刻、薄膜、刻蚀、检测、化学品、超纯水和一批愿意把十年交给良率爬坡的人。卫星单元现在只覆盖一块底板,连太阳翼展开测试都要人工接线。
“全自动不是没人上班。”苏雨桐说,“是系统能稳定做完被批准的事,出错时知道停在哪儿,第二天有人能把昨夜发生的一切说清楚。”
第一批十块标准底板完成环境测试,九块一次通过。
没通过的那块在振动后出现间歇断路。所有人先怀疑机器人压接,追溯记录却显示对应线束由返修人员手工更换过。视频里,操作员使用了正确工具,压接曲线却没进入统一记录,因为临时工位还没联网。
庞姐作为单元负责人签下停线申请。她没有因错误来自人而放过,也没有借机说机器更可靠。临时返修工位接入同样的工具追溯,手工动作若无法留下必要证据,就不能把零件送回自动线。
返修的年轻工人以为自己会被开除。吕春生把那只接插件放到他手里:“怕什么?我二十年也有没压好的。以后别让错误连张工牌都没有。”
第二批底板全部通过。
林业公司的四十八星扩展合同随之落地。首批只生产八颗,后续按在轨结果分批放行;任何设计问题都能在小批次停住,不让同一种缺陷复制到几十颗星。机器人单元获得第一份真正会影响收入的任务,不再是展厅里的演示。
R-0001工牌背面很快贴满手写便签:相机怕反光、线缆要压被角、摄影灯不准进、黄灯先留证据。庞姐说这不像工牌,像孩子刚上学时老师写的家校本。
除夕后返厂的儿子问她,既然机器有工牌,会不会有一天也领工资。
“它挣的钱先交电费。”庞姐说,“剩下的给你妈发工资。”
儿子笑着替她把卡片塑封。卡片重新挂回隔离栏时,机械臂正把第八块卫星底板放入周转架。无人车随即接走,经过门口自动减速,给推着清洁车的阿姨让路。
晚上,齐放收到一封海外同行转来的邮件。
一套人工智能系统要在首尔挑战世界顶尖围棋棋手。国内媒体已开始预约评论,有人说机器若能赢围棋,很快就能设计火箭、管理工厂,甚至替人做所有决定。
齐放把邮件转给马飞,只写了一句话:又有人要给工具发董事长工牌了。
马飞还没回复,食堂休息区的棋盘旁已经围满夜班工人。
一名年轻工程师落下第三十七手。
吕春生盯着棋盘看了很久,伸手去摸那枚谁也没想到的黑棋。
窗外,海风掠过厂房屋檐。远处无人车亮起黄灯,夜班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