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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人笑了。她儿子在外省工厂上班,春运车票还没买到。庞姐把保温杯塞给司机,说里面是姜茶,别又在路上喝冷水。一级没有听见祝福,只在运输架上轻轻晃了一下。
发射前一晚,学校团队真的动用了最后退出权。
他们在载荷电池遥测里看见一次瞬时压降。星辰的检查认为不影响任务,教授仍要求开舱复核。天气窗口只剩一天,开舱很可能错过;网络补星可以等,大学实验室却已等不起新的经费周期。
马飞批准开舱。
电池没有坏,是一只地面测试插头接触不良。换插头、复测、重新封舱用了九个小时。天气预报把可用窗口从四十分钟压到十二分钟,保险代表脸色难看,学校教授却第一次主动在放行单上签了字。
清晨,一级第三次点火。
同一台澎湃三〇把箭体推离发射台。它的泵、阀、管路和燃烧室都经历过两次上升、两次返回,以及数不清的地面拆检。控制室里没人把它当老英雄。所有屏幕只把它当一台正在工作的机器。
一级关机、分离。
二级继续送载荷入轨,一级翻转,返回点火。
高空风比预报略大。落区计算向东移动,连接座预计侧向载荷逼近附带限制。何敬的手停在受控入水选项旁,算法给出继续着陆和改入水两套建议,最终决定仍由回收指挥作出。
“备用点二,继续。”
一级穿过云层时,画面一度被水汽盖住。学校学生在后排攥着椅背,教授没看回收画面,只盯着二级。对他来说,载荷送入轨道才是合同的第一件事。
入轨信号先到。
两颗补星分离正常,大学载荷随后报出电源稳定。学生们刚喊出声,前排又传来“着陆点火”。他们的欢呼被硬生生压回喉咙。
画面恢复时,一级已经在备用着陆区上方。四条腿展开,一条先触地,箭体向侧面晃了一下。连接座应变峰值跳到黄区,没有越过红线。发动机关机后,二十多米高的箭体像喝醉的人扶住墙,慢慢把自己站直。
控制室安静了两秒。
何敬先说:“人员等安全确认,别靠近。”
第三次飞行的一级站住了。
消息传出去,博物馆发来一张哭脸,随后又补一句:展厅给它留着。
学校实验室收到第一组大气数据时,学生把教授抬了起来。教授一边骂他们放下,一边摘眼镜擦。那只瞬时压降没有变成事故,开舱九小时也没有被包装成英明决策,它只证明合同里的退出权真的能用。
工厂拆检持续了十九天。轴承按计划报废,着陆腿连接座没有新增裂纹,加强件留下了可测量的载荷分担证据。贮箱、发动机和线束的实际状态比最保守预测更好。
财务把第三次任务的一级折旧、翻修、检查、运输、保险附加和新增加强件全部算进去。会议室里挤满了人,没人允许市场只拿燃料费做文章。
总数出来时,苏雨桐先核了三遍口径。
同等构型的新造一级成本,被这枚三飞一级第一次真正压在全部直接成本后仍低了两成多。若把第一次为建立流程投入的工具和研发费全部摊回去,账还没那么漂亮;但复用终于不再只是昂贵的姿态。
保险公司当天便要求看原始账和拆检记录。过去他们愿意给“首次复飞”做宣传折扣,如今反而更谨慎:三次飞行以后,哪些部件会突然跨过寿命拐点,没有人能靠两条漂亮曲线保证。星辰同意增加按飞行次数分层的保费与独立抽检,却用完整数据换掉一项笼统的高额附加费。另一家保险机构闻讯加入报价,原先只有一家公司敢接的复用任务,第一次出现真正竞争。
大学教授把省下的发射费换成两套备用传感器,还给学生补发了拖欠半年的野外补助。一个年轻人拿到钱,先给母亲买了台洗衣机。他在感谢邮件里没有写“航天改变世界”,只说以后冬天回家,不用再看母亲蹲在院子里搓床单。
市场部想连夜发布降价,马飞让他们等任务频率与下一枚数据。一次低于新造,不等于以后每一次都低。
工人已经先庆祝了。食堂多做了两盆红烧肉,庞姐排队时给儿子打电话,说厂里那枚箭又回来了。儿子问能不能买到春运票,她把手机夹在肩上,手里还端着两份饭:“你连火箭都不如,人家一年回来三回。”
笑声一直传到走廊。
何敬没去食堂。他在周转记录第一页写下从一级落地到再次完成任务的总时间。
五十七天。
数字刚贴上墙,周遥便带着一辆矮胖的无人搬运车停在门口。
车头夹着一张新牌。
目标:二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