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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很多段,越近越慢。看见不对就停住,不拿最后几米赌。”
两个人说着,食堂里的筷子声都慢慢停了。凌晨的困意压在每个人眼皮上,屏幕里的距离却在一点点缩短。
自动对接成功的消息传出时,食堂先静了半秒,随后掌声像突然开闸。何师傅从后厨端出面,嗓门盖过电视:“别光鼓掌,面要坨了!”
有人端着碗还在抹眼睛。那一夜,中国在轨完成了首次空间交会对接。对星辰的人来说,它不是拿来贴在自家履历上的成就,却把一个巨大的未来从概念变成了眼前事实:不同飞行器可以在头顶相遇、连接、交换人员与物资,轨道不再只是卫星各自绕圈的孤岛。
天亮后,工厂门口多了几个应聘者。有人带着自动控制简历,有人做过船舶定位,也有人只是在电视前看了一夜,热血上头便来问星辰是不是马上要造空间站。
人事没有趁势收下所有人。面试官把星辰当前能做和不能做的事说得很明白:公司有小型运载火箭与返回研发,正准备中型多机路线;没有载人飞船许可,没有空间站合同,更不会因为国家工程取得突破就突然宣布自己也有一座站。
一名年轻人听完很失望:“那我来这里能做什么?”
面试官带他看六自由度试验台。假箭体正在晃动甲板上反复接触,柔性牵索第三十七次打结,工人跪在地上拆一只被磨热的滑轮。
“先让这个东西站住。”
年轻人蹲下看了半小时,最后留下简历。他以前给港口起重机做防摆控制,没碰过火箭,却一眼指出牵索导向角在平台滚转时会偏,单纯加快电机只会越拉越紧。
程卫听完把他拉进测试区:“什么时候能上班?”
人事在后面咳了一声:“先走完流程。”
“那你今天先别替我们改代码,免得财务说白用人。”
这名年轻人后来没有因为一场直播直接变成航天专家。他先学推进剂危险边界、读平台故障记录,再用三个月把港机防摆的一部分经验转成牵索控制。国家工程点亮的是方向,真正把人留下的,仍是眼前一只总会打结的滑轮。
供应链的反应也很快。几家原本只愿意接一次性火箭零件的厂商开始询问空间机构与在轨设备需求,报价里“航天级”三个字忽然变得很贵。何敬要求所有供应商把词换成可验证指标:温度、真空、辐射、寿命、材料放气与批次一致性。没有试验记录,“航天级”只值打印那三个字的墨。
一家小厂拿来一只号称可用于空间连接的电机,外壳做得锃亮。真空热循环第一轮,润滑材料便挥发污染观察窗。厂长脸色难看,想把样机拿回去偷偷改。何敬没有扣住他的失败,只复制了必要数据,让他带回去重做。
“国家工程成功,不等于市场上从今天起每只电机都会上天。”他说,“谁想吃这碗饭,先学会在真空里不吐脏东西。”
这轮筛选淘汰了大半夸张报价,也留下两家肯按数据修改的小供应商。星辰没有从一次交会对接里抢到国家功劳,却比原计划更早把相对导航、空间材料和供应链验证拉到同一张桌上。
马飞没有趁热开会。大家看完重播,吃完面,该回宿舍的回宿舍,该接班的接班。第二天下午,他才把搜索、通信、算力与航天几组负责人叫到一起。
白板上没有画空间站,只画了三个问题。
第一,未来若轨道上有越来越多飞行器,数据怎么找到对方?
第二,飞行器并非始终看得见地面站,消息断开时放在哪里?
第三,地面把所有原始数据都拖回来处理,会不会像每买一颗白菜都开卡车进城?
通信组说建更多地面站,算力组说压缩数据,航天组说卫星之间可以转发。每个答案都对,又都只解决一部分。
马飞把它们连成一条线:飞行器之间建立受控链路,轨道节点先存储、筛选和转发,地面网络按任务与优先级接收。它不是把互联网路由器原样扔上天。轨道会移动,链路会消失,能源和散热都有限,消息要学会等下一次能送达的时候。
钟鸣问:“这是通信卫星,还是服务器?”
“先别急着起名字。先做最小问题:两台设备看不见彼此十分钟,消息能不能不丢、不重、不把旧指令当新指令。”
他让团队在地面搭一条故意断线的网络。A端模拟低轨飞行器,B端模拟地面站,每九十分钟才允许连通几次;中间节点容量很小,必须决定天气数据、设备告警、普通图片和控制指令谁先走。
测试第一天,链路断开七分钟后恢复。所有消息一拥而上,普通图像占满通道,真正的温度告警排在后面。更糟的是,一条过期控制指令迟到十分钟,仍被接收端执行。
模拟器里的阀门在不该打开的时刻亮成绿色。
钟鸣盯着那盏灯,拿起笔在白板第四行写:断线以后,不能只想着怎么连回来。
“先决定什么值得存,存到什么时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