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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船长没有催。他让主船随浪保持距离,机舱人员每五分钟报告一次动力状态。打捞一枚火箭不能让自己的船先失去机动能力。
十七分钟时,归帆外壳又沉下一截。程卫问能否提前挂缆,船长只回两个字:“不能。”
二十分钟,标识由红转黄,仍需复核;二十三分钟,远程泄压完成;二十五分钟,连续两次读数进入安全范围。主船才得到靠近许可。
过去回收组总嫌这二十五分钟太慢。亲眼看见试验器在海里一点点下沉,才明白等待不是无事可做,而是在用可能损失设备的代价换船员不去赌一次看不见的压力。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压力降到允许靠近值,水面采样没有发现可见油膜和异常挥发。船长批准主船前进。打捞人员穿防护装备,用长杆挂住顶部吊点。
第一根缆绳收紧时,变形外壳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立刻停手。无人镜头检查后确认吊点周围出现裂纹,若继续单点起吊,主体会从中撕开。
“加水下托带。”船长下令。
潜水员不在压力未完全排除时下水。遥控设备先把托带从底部穿过,主吊点只负责稳定。整个过程比计划多花一个小时,天色逐渐转亮。
归帆三号终于被拖到船侧,没有直接吊上甲板。它进水严重,内部结构受冲击,任何人都看得出不能再次使用。
程卫在控制室收到完整状态,才慢慢松开桌沿。
有人问:“这算回收成功吗?”
“不算完整回收。”他回答,“算受控下降和落点验证,主体可打捞,不能复用。”
“但至少捞到了。”
“捞到和还能飞,中间隔着一座工厂。”
星辰对外发布的数据同样克制:高空动力返回试验器完成翻转、再点火、制导和受控入水,落点距目标二百九十一米;主体严重变形,任务未验证完整回收和重复使用。海上人员无伤,环境监测未见异常。
发布后,凌云公司送来一张新拍的海面图。图像分辨率看不见归帆,却能看到试验海区附近的云带。陆启在邮件里写:“我们的卫星负责看大地方,你们那只橙葫芦还得自己找。”
程卫回了一张备用浮标照片:“至少这次它会举手。”
两家公司的首单火焰与回收白点,就这样在两封没有宣传口号的邮件里碰了一下。
邮件归档后,海面仍在按自己的节奏起伏。
论坛里第一次没有只有嘲笑。有人把八百多米和二百九十一米放在同一张图上,也有人问为什么不把“世界领先”写进标题。陈维明看见后关掉页面,他已经不需要替一块变形外壳找更大的形容词。
打捞船返港,码头围了很多员工。老渔民也在人群里,见程卫下船,先问落了多少。
“二百九十一米。”
“比你说的三百少九米。”
“您还帮我记着?”
“下回别把目标改成四百。”
“下回争取落到能站住的地方。”
“海上站不住。”
“所以要做平台。”
老渔民看了一眼船边那截破损箭体:“平台也会晃。”
这句让程卫半天没接话。
归帆三号运回文昌制造工厂。它没有披红花,厂房里也没摆庆功酒。质量人员先划隔离区,排空、清洗、确认安全,然后才开始拆解。
拆解第一天,工厂门口来了几名参与封控的渔民。星辰原本只安排技术通报,何师傅却把他们带进食堂吃早饭。老渔民端着一碗粉,问二百九十一米是不是故意算出来的。
程卫说:“不是故意落在二百九十一,是目标三百以内,最后落到那里。”
“那下回落平台,平台多大?”
“还没定。”
“小了接不住,大了海上稳不住,船费也贵。”
何敬放下筷子:“您做过平台?”
“没做过火箭平台,修过渔排。风浪不看你东西贵不贵。”
上午的技术会上,老渔民也被请进观察席。他听不懂结构应力,却在讨论平台定位时问:“台风来了往哪躲?”
白板前的人全停住。早期概念只画了工作海区与拖航,没有把季节避风、港口水深和维护周期放进一张图。
马飞让基地与海上组补做全生命周期方案。平台不是在海上画一个方框便永远等火箭,它要进港、检修、躲台风,也会占用航道和船员。海南靠海的优势真实存在,台风、渔业和生态约束同样真实。
这一问没有让老渔民成为航天专家,却让航天专家记起海上的家当也需要回家。
底部缓冲环裂了三处,贮箱支座永久变形,发动机喷管被海水冲击,电子舱进水。即便所有设备都还能修,维修费用也会接近新造一台。所谓重复使用,在账面和结构上都没有成立。
可有一件东西出乎意料。
发动机上方的一只支承件承受了入水冲击和海水浸泡,尺寸复测仍在公差内,无损检查也没有发现裂纹。何敬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像看一颗从乱石堆里捡出的牙。
“整台不能用,这个也不能直接再飞。”顾宁提醒。
“我知道。”何敬说,“但它告诉我们,载荷怎么走,有一段算对了。”
马飞拿出路线本,在“空中再点火”“一级姿态翻转”“精确落点”三项后各画了半个勾。“返回热与载荷”。
程卫从门外推来一块画着海上平台轮廓的白板。平台尺寸、稳性、定位、消防、推进剂残余处置,一排问号比图还多。
“二〇一一年,先让它别泡水。”他说。
何敬把那只完整支承件装进透明证物袋,递到他手里。
“再让它学会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