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半秒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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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几个人都愣了。

系统负责人脸涨得通红:“马总,我只是想尽快判断——”

“你在控制室里对一个执行书面规则的人施压。发动机真有问题,他若迟疑半秒,谁替他承担?”

那人嘴唇动了动,最后低下头:“我写复盘。”

消息很快传遍试车队。有人暗地里说马飞会收买人心,也有人觉得十万元给得太多。但第二天再做异常演练时,值班员按停止键的动作明显干脆了。所有人都知道,星辰想要长火焰,却不会让操作员拿命讨掌声。

真正的故障藏在一只不起眼的安装支架里。

二号传感器安装在一段短管旁,静态标定没有问题。点火瞬间,发动机结构振动恰好撞上支架的固有频率,支架像被人连续弹动的尺子,把机械振动传给测量膜片,制造出一个假的压力尖峰。

叶骁看完高速录像,喃喃道:“它没测错,它只是把摇晃当成了压力。”

“就像人在颠簸车上称体重。”程卫说,“秤没坏,数字也真跳,不能说你一秒胖了十斤。”

解决办法不只换支架。团队把三只传感器的安装路径全部重新检查,增加机械隔离和频带识别;同时保留快速关机规则,但让判断逻辑结合不同类型信号,避免一只“颠簸的秤”无限掌权。

有人提议干脆把二号通道屏蔽,先完成点火再说。程卫把这条建议写到白板最上面,问提出者:“若下一次一号线断、三号线漂,谁替你把二号装回来?”

没人再提。

为了确认问题,他们把备用支架装上振动台。频率扫到目标区间时,压力读数果然凭空抬高。再换改进支架,尖峰消失。证据闭合用了四天,比争论“到底算不算失败”快得多。

复试窗口排在第八天。

那八天里,偷拍视频在网上被做成各种笑话。有人配上煤气灶点不着的声音,有人把零点四七秒称为“互联网式火箭体验”。一家航天企业的匿名人士告诉媒体,发动机不是靠搜索排名就能点起来。

陈维明气得想反击,马飞却让他把零点四七秒的自动关机原因原样公开,连传感器支架照片和改进验证都放出去。不能公开的设计参数遮掉,能解释的安全逻辑不藏。

发布材料最后写着:此次未完成预定试验目标,复试将在条件满足后进行。

没有“取得阶段性胜利”,也没有“总体可控”。

评论区仍有人嘲讽,却多了不少真正做工程的人。最热的一条留言说:“敢把不到一秒写成没完成,而不是首点火圆满成功,至少这家公司知道秒表怎么用。”

复试当天,观察席空了一半。几名原本来签意向的客户没再出现,行业媒体也只有两家。叶骁坐回同一位置,掌心全是汗。

点火前十五分钟,那名系统负责人把一张纸塞给他。不是道歉信,而是由本人签字的新职责表:操作员按冻结规则执行;负责人若认为规则有误,只能在非任务状态提出变更,倒计时开始后不得用口头指令越过控制台。

“我上次不是冲你。”他别扭地说,“我是怕两个月白等。”

叶骁看完,把纸压在按钮旁:“我也怕。”

“那你怎么还按得下去?”

“因为发动机不知道我们等了两个月。它只知道压力有没有越线。”

负责人沉默片刻,坐到后排。新的职责表后来进入所有高能试验控制室,不再依赖哪位领导当日脾气好。零点四七秒留下的不只有支架改型,也给每个最想继续的人提前画出一条不能临场跨过的线。

倒计时到三时,他忽然想起那十万元还没到账,财务说要等复盘签字。他差点笑出声。

“二,一,点火。”

小炉子先醒,涡轮泵转速上升,主阀打开。

火焰猛然撑满试车台下方。

零点四七秒过去。

一秒。

两秒。

发动机的轰鸣没有停,压力曲线穿过启动区,三条通道像三根绷紧的线贴在一起。叶骁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十秒。

二十秒。

预定三十秒到达,程序正常关机。尾焰收束,蒸汽翻滚着扑向防护墙。

控制室里没人立刻欢呼。程卫先确认阀门、余压和安全状态,顾宁确认原始数据封存。直到现场回报人员安全、发动机外观正常,叶骁才一拳砸在桌面上。

那声脆响像给沉默开了闸。

所有人跳起来,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系统负责人第一个过来抱住叶骁,喊得比发动机还响:“这次你敢不敢别关?”

叶骁吼回去:“它不报警我关个屁!”

观察席上仅剩的两家媒体把镜头全举起来。八天前缺席的客户电话则在试验结束半小时后重新打进来,问下一次长程试车能不能旁观。

马飞没有马上答应。他从控制台桌腿下。程卫看见,认真检查了防火要求,确认这里只是办公区,才没让他拿走。

可叶骁终于敢离开按钮去厕所时,手机收到财务短信:十万元已到账。转账附言只有六个字——谢谢你按下去。

他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那行字,忽然红了眼。

外面,拆检组却没有跟着庆祝。燃烧室内壁出现一道颜色异常的窄带,正好贴着冷却通道转弯处。程卫把照片发到群里,只配了六个字:长程试车暂停。

叶骁擦掉眼泪,盯着那道发暗的金属。

三十秒以后,本该是一百二十秒。

现在,谁也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多活那九十秒。